李平凡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哭笑不得:“奶奶,锅碗瓢盆就不用带了吧?那边什么都有。还有这些针头线脑,你带着有啥用啊?”
李奶奶正在厨房里把最后几个碗从柜子里拿出来,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地包,包好了码在纸箱里。她头都没抬:“锅碗瓢盆自家的用着顺手。外头买的那些,看着好看,用起来不跟手。”她把最后一个碗包好,放进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针头线脑,万一有个缝缝补补的地方,也用得上。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破了一点就扔,哪能那样?”
李平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奶奶蹲在那儿,把那个铁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纸箱里,用旧衣服塞着边角,怕路上颠坏了。老人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李平凡没再说话,转身回屋收拾自己的东西了。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那个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本本,还有那个皮箱。那个皮箱放在柜子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她搬了把凳子站上去,把皮箱取下来,用抹布擦了擦。
就是这个皮箱。当初她要逃跑的时候,就是这个皮箱,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崩开了。她在里面塞了衬衫、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还有那本《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概论》。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咬紧牙关,拖着箱子,梗着脖子跟奶奶喊:“我是唯物主义者!我信的是科学!”然后胡秀娘现身了,九条尾巴,遮天蔽日,把她吓得魂儿都飞了。
李平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皮箱,突然“咯咯咯”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她抹了一把眼睛,把皮箱打开,把衣服叠好放进去。这回不着急了,不逃了。
苟一铎推门进来了,脸冻得通红,嘴里呼呼冒着白气:“师父,我在拉拉上叫了两个货车,一会儿就能到。我那边都收拾完了,你这边还有什么我帮你收拾?”
李平凡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皮箱里,拉好拉链:“没什么了,我这也马上收拾完了。你再去看看奶奶那边还有什么要搬的,她那东西多。”
苟一铎应了一声,去帮李奶奶打包了。李平凡把皮箱从炕上拎下来,立在门口,又回到东屋,检查了一遍。供桌上空了,牌位装好了,香炉包好了,堂单叠好了,连烛台都用毛巾裹了塞在箱子里。她蹲下来,把箱子打开,一块一块地数牌位——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六块,都在。她又把堂单展开看了一眼,又叠好放回去。香炉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一样一样地检查,一样一样地放好,最后把箱子盖好,扣上搭扣。
货车到了。两辆,一前一后停在院门口。司机跳下来,后面还跟着四个工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棉手套,嘴里呼呼冒着白气。
李平凡指挥着两个人往第一辆车上搬东西。锅碗瓢盆,瓶瓶罐罐,被褥,土豆,冻白菜,酸菜桶,大酱坛子,咸鸡蛋箱,一样一样地搬,一样一样地码。工人们干活利索,大的放底下,小的放上头,重的放前头,轻的放后头,绳子一拉,紧紧绷着。
苟一铎带着另一辆车回自己家了。他的东西少,牌位、香炉、堂单,几件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个小本本。工人们三下五除二就搬完了,又过来帮这边搬。
东西都装完了。李平凡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遍——东屋,西屋,堂屋,厨房,水房,仓房。都空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揭下来带走了,灶膛里还有昨晚烧剩下的灰,灰白色的,细细的,风一吹就散了。墙上的钉子还在,钉子上挂着几根红绳,是以前挂东西用的,没带走。
李奶奶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钥匙,看着那扇铁皮门。门上的漆掉了不少,斑斑驳驳的,露出底下的铁皮,生了一层薄薄的锈。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咔嗒”一声,锁上了。又拧了一下,确认锁好了,才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李平凡走过去,站在奶奶身边。老人没有回头,就那么看着那扇门,看了好一会儿。冬天的早晨,阳光薄薄的,照在院墙上,照在枣树上,照在那扇关了的门上。
“奶奶,你别上火。”李平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你什么时候想回来,我就带你回来。”
李奶奶点了点头,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几乎看不清,但李平凡看见了——奶奶的眼睛红了。
几个人上了车。李奶奶坐在副驾驶,李平凡和苟一铎坐在后座,工人们坐在货车驾驶室里。两辆车一前一后,慢慢地驶出村子。村道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在晨光里站着,像一排送行的人。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李奶奶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了。
李平凡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树林,河流,一样一样地往后退。她想起第一次去市里的时候,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她坐在苟一铎的车上,车速快得她心都快跳出来了。今天车速不快,稳稳当当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搬家了。新房子,新堂营,新开始。车子拐上国道,往市里开。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阳光越来越亮,雾慢慢散了,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
苟一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李平凡靠着车窗,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李奶奶坐在副驾驶,腰板挺得笔直,看着前方的路。
车子进了市区,拐了几个弯,进了别墅区。保安已经认识这辆车了,抬杆放行。车子穿过小区,停在最里边那栋别墅门口。货车跟在后面,也停了。
工人们跳下来,打开车厢,开始卸货。李平凡指挥着他们把东西搬进屋里,锅碗瓢盆放厨房,被褥放卧室,土豆冻白菜放地下室,酸菜桶放大门口,大酱坛子放厨房角落,咸鸡蛋箱放冰箱旁边。一样一样地搬,一样一样地放,工人们干活利索,不到一个小时就搬完了。
苟一铎带着工人去搬自己那车东西。他的东西少,搬得快,牌位和香炉先搬进东屋,衣服和洗漱用品搬进卧室,小本本揣在怀里,没离身。
李奶奶进了厨房,开始归置那些锅碗瓢盆。她把碗一个一个从纸箱里拿出来,用清水洗了一遍,码在碗柜里。锅挂在墙上,铲子、勺子、漏勺,一样一样地挂好。大酱坛子放在厨房角落,酸菜桶放在旁边,咸鸡蛋箱搁在冰箱顶上。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跟在这个厨房里做了几十年一样。
李平凡在东屋收拾堂营。她把供桌摆在东墙下,不高不矮,正合适。牌位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块一块地摆在供桌上,用红布擦了一遍,摆正。香炉放在牌位前面,烛台分列左右,堂单挂在供桌后面的墙上,用图钉按好,四角抻平。她从兜里掏出三根香,点上,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屋里散开。
她退后两步,看着供桌。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六块牌位,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跟老房子里的位置一模一样,连左右顺序都没变。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仙家们,咱们到新家了。”
李平凡看着这一地的东西,哭笑不得:“奶奶,锅碗瓢盆就不用带了吧?那边什么都有。还有这些针头线脑,你带着有啥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