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冈实是千古少有的舍生取义之辈,又向来不善婉转用词,急火上心时,这番话出口,很有些大逆不道的意味,似是逼迫天子。
只是皇帝并没发作,仍旧沉着目光,面色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随后,天章阁学士南相旬微掀起官袍下摆,便跪在了陈冈身后:“陛下,臣附议陈尚书所言,说句出格之言,江大人也算是整个大梁的恩人……其欺君罪愆虽是事实,但这一功一过相抵,实在罪不至死啊。”
南相旬已过了耳顺之年,须发半百的老者一头重重磕了下去,他疼惜江稚鱼的才能,此事无关乎年龄,无关乎家世,甚至无关乎交情,只是一个文臣的惜才之心。
无论世道如何变更,历朝历代便也总有那么几个人,将有些东西看重更比性命,后世之人称其为风骨。
半晌后,又有了四五位臣子为江稚鱼跪伏求情。
这些人,江稚鱼都未见过,更想不到他们会如此做。
殿内众人都将目光齐齐投向上位,等待着皇帝最后的决断。
默然半晌后,皇帝抬手揉捏眉心,将视线聚到江稚鱼身上。
简是之顿时一惊,手心汗湿了一片。
当下脑中只留一个念头,若是江稚鱼当真就这般殒命,那余下这荒芜的半生,他该如何挨过。
所有人都肃起神色,万分紧张地竖起耳朵等候皇帝的开口。
足过了许久,又或许其实没有那么长时间,不过这种时刻,连喘息的瞬息都好似被拉长了。
“江稚鱼……”皇帝轻声开口,语气中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好似带了稍稍的叹息。
江稚鱼依旧低垂着头,只俯得更低了些,算作回应。
“枢密院主官江稚鱼,扮作男装入宫,欺君罪名为实,依照大梁律令,当即刻斩杀,获罪九族……”
皇帝低低幽幽说着,简是之眼眶中登时蓄满了水雾,好似有一块千斤重石压于心口,直逼得他要窒息死去。
只是话到此处,皇帝顿了顿,再开口时忽而转了话锋:“然……”
“朕今日便要将这条律令自大梁律法中除去……”
江稚鱼猛然扬起头,定定瞧向皇帝,便见他已舒展了眉目,又听他道:“多亏了江卿,令朕,亦是令大梁万千臣民知晓了,大梁的女子,从不输于男子,女子,也可远虑深谋,也可为官。”
皇帝自龙椅上起身,沉声道:“江卿此事,亦让朕反省了自己的狭隘,朕实在无法降罪,若是有后世之人论及今日事体,因朕不守旧法,骂朕一句昏君,朕自也认了。”
触及皇帝眼底的点点慈笑之意时,江稚鱼不由得红了眼眶,顿时有如重获新生,她做梦也想不到,她这单薄之躯、微弱之言,竟能让大梁的历史转了个弯。
“臣江稚鱼拜谢陛下。”江稚鱼叩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