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间的春风与喧嚣。
君郁泽手中正执着一份奏章,朱笔悬停,似乎全神贯注,唯有偶尔掠过下首之人的目光,才泄露出几分审视与深思。
沈琼锦垂手立于御阶之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距离。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如玉,面容温润,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无可挑剔。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眸色深不见底。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香灰偶尔跌落的细微声响,以及君郁泽翻阅奏章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这份安静,无形中加重了某种对峙般的张力。
良久,君郁泽终于将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他并未抬头,只漫不经心般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沈卿近日,似乎颇多闲暇,朕听闻,你不仅去奉天楼与掌祀论道,连这宫闱之中的小道消息,也颇为留意?”
沈琼锦神色未变,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朗,如同玉石相击:“回陛下,微臣惶恐。奉天楼掌祀匀褚大人学究天人,微臣偶有困惑,前去请教一二,不过是为解心中迷障,求个心安罢了。至于宫闱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微臣身为外臣,深知避嫌之理,岂敢妄加探听?陛下所言,定是有小人构陷,离间君臣。还请陛下明察。”
君郁泽这才缓缓抬起,似笑非笑:“哦?求个心安?朕倒不知,沈卿年纪轻轻,仕途坦荡,有何迷障需要到奉天楼那等清修之地求解?莫不是丞相府近来,有什么让沈卿烦忧之事?”
试探之意,昭然若揭。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沈家,引向了丞相府。
沈琼锦心中微凛,面上却依旧从容,甚至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惭愧与无奈:“陛下明鉴。家父年事渐高,为国事操劳,微臣身为人子,常恨不能分忧。前些时日,家父偶感风寒,微臣侍疾之余,不免思及人生际遇,世事无常,故而心有惶惑,才去叨扰掌祀大人,想听听玄门道理,或能开阔心胸。倒是让陛下见笑了。”
“原来如此。” 君郁泽微微颔首,指尖在光滑的御案上轻轻敲击,不置可否,“沈相为国操劳,朕心甚慰。沈卿有孝心,亦是难得。” 话锋却陡然一转,锐利如刀,“只是,朕还听闻,沈卿对朕后宫一位小小的宫女,似乎也颇为‘上心’?奉天楼外,好似还为她解了围?”
终于来了。沈琼锦眼睫颤了颤,心知这才是皇帝今日召见的真正意图。
他抬起头,迎上君郁泽审视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坦然的澄澈:“陛下所指,可是棠梨宫那位名唤‘朝露’的宫女?”
不等君郁泽回答,他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陛下圣明,此事实属巧合,也是微臣僭越了。微臣去奉天楼恰逢宁王殿下似在与那宫女言语。微臣虽不知具体缘由,但见那宫女惶恐无助,宁王殿下似乎怒气未消。微臣想着,那宫女毕竟是沈贵妃宫中之人,若真有什么不当,也自有贵妃娘娘或宫中规矩管教。
宁王殿下身份尊贵,若因些许小事与宫女计较,传扬出去,恐于殿下清誉有损,亦有损天家颜面。故而微臣才多嘴劝解了几句,实是出于维护宫规体统、保全皇家体面之心,绝无他意。若陛下因此怪罪,微臣甘愿领罚。”
君郁泽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当然知道沈琼锦在避重就轻,在偷换概念,甚至隐隐用“皇家体面”来反将一军。但这番话严丝合缝,情理皆通,让人挑不出明显的错处。
“维护宫规体统……保全皇家体面……” 君郁泽慢慢重复着这几个字,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不变,眼神却愈发深邃难测,“沈卿倒是思虑周全,处处为朕,为天家着想。只是……”
他话锋再次一转,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沈琼锦:“朕有些好奇,沈卿如此维护沈贵妃宫中之人,是出于对贵妃娘娘的兄妹之情,还是另有所图?毕竟,那宫女出身掖庭,身世不明,沈卿就不觉得,对此等微末之人过分关注,有些不合常理吗?而且你说不认识她,你为何知道她是贵妃宫中的宫女?”
沈琼锦面对如此尖锐的诘问,神色却依然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仿佛觉得皇帝多虑了的无奈笑意。他微微躬身,语气诚恳而坦然:“陛下明察。微臣与贵妃娘娘虽有兄妹之名,然宫闱重地,内外有别,微臣深知分寸,岂敢因私废公?至于那宫女……”
他略微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君郁泽,声音不高,“微臣确实对她,略有留意。”
此言一出,君郁泽敲击桌面的指尖顿了一下。
沈琼锦继续道,语气不急不缓:“陛下可知,微臣第一次见她,是在何处?”
他不等君郁泽回答,便自问自答:“是在几年前,掖庭最阴暗的角落里,为了半块发硬的饼子,正被一群年长的宫人欺辱殴打。”
他声音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彼时她骨瘦如柴,满脸红斑,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会蜷缩着,用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施暴的人。那双眼睛让微臣想起了一些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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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机缘巧合,微臣得知她被贵妃娘娘带入棠梨宫,得了几分照拂。再见时,她已干净整洁,学会规矩,虽然依旧沉默,但那双眼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纯粹的绝望或凶狠,多了些别的东西。”
沈琼锦微微叹息,“微臣留意她,或许最初是出于一丝怜悯,或许是因她那双眼,让微臣看到了这宫墙之内,另一种形式的活着。
然而,也仅止于此。她是贵妃娘娘的宫女,是陛下宫中的一份子。微臣身为外臣,对她的留意,如同看到御花园中一株顽强从石缝中长出的野草,或许会多看两眼,感慨其生命力,却绝不会越俎代庖。”
“微臣那日所为,与其说是维护她,不如说是‘维护’宫规的尊严,维护陛下您定下的、这宫墙之内的秩序。” 沈琼锦的语气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凛然,“若因身份尊卑便可随意践踏规矩,今日是宫女,明日可能是更低微的杂役,长此以往,规矩何在?体统何存?陛下威严何在?微臣斗胆才不得不出言。此心,天地可鉴,还请陛下明察。”
君郁泽沉默了。他深深地看着阶下这位年轻的臣子,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听着他那番有理有据、有情有义、更将忠君爱国扣得严丝合缝的回话。
滴水不漏。
何止是滴水不漏。简直是铜墙铁壁,无懈可击。每一步应对,每一句回答,都仿佛经过精心算计,将可能的漏洞提前堵死,将他的试探与质疑,或巧妙化解,或拔高反击,或坦然承认却轻描淡写带过。
丞相沈衡虽老谋深算,但毕竟年事已高,行事风格更显沉稳持重,甚至偶有保守。
而眼前的沈琼锦,年轻,锐气内敛,思维缜密,反应机敏,更可怕的是那份临危不乱、从容应对的气度,以及话语中那种看似谦恭、实则暗藏机锋的力量。
假以时日,若让他执掌丞相府,乃至站到更高的位置……
君郁泽心中蓦地划过这个念头,随之而来的是一丝极淡却清晰的警惕与评估。这样的人,用得好,是把锋利的刀;用不好,或心生异志,便是最可怕的敌人。
良久,君郁泽缓缓靠向椅背,脸上那层审视的锐利悄然褪去,重新覆上惯有的、高深莫测的平静,“沈卿一番话,忠心可嘉,思虑更是周全。倒是朕,多虑了。”
“陛下心系天下,明察秋毫,是臣子之福,亦是万民之幸。微臣愚钝,偶有行差踏错,幸得陛下点拨,感激不尽。” 沈琼锦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君臣之间,又是一番心照不宣的客套。
片刻后,沈琼锦告退离去。身影消失在厚重的殿门之外,步履平稳从容,仿佛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交锋从未发生。
君郁泽独自坐在空旷的御书房中,目光落在沈琼锦方才站立的位置。
这个比沈衡……更难对付。
这个评价,无声地烙印在他心中。
殿外,沈琼锦稳步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春风拂面,带来御花园隐约的花香。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唯有袖中微微攥紧的指尖,泄露了方才御前应对并非全无压力。
皇帝起了疑心,而且疑心不轻。
但,那又如何?
他微微抬眸,望向宫墙之上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眼底掠过冰雪般的冷意。他不信自己没能力应对。
阳光吝啬地洒下,驱不散此地的阴冷与破败。
阿锦独自走在这条熟悉又陌生的巷子里。她是奉沈容儿的命令,来掖庭寻一位早年与沈家有旧、如今在此养老的嬷嬷,这本该是寻常跑腿的差事,但她踏入这片区域时,心头便掠过一丝细微的不安。
这里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也埋藏着太多不堪的、需要彻底掩埋的过去。
果然,就在她取完东西,准备快步离开时,几个身影从巷子两头的拐角处闪了出来,不偏不倚,堵住了她的去路。
一共六人,都是女子,年龄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宫女服,头发梳得紧巴巴的,脸上带着常年劳作和刻薄生活留下的痕迹,眼神浑浊,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某种扭曲的快意。
是当年在掖庭时,欺辱她最甚的那几个。为首的名叫翠娥,生得高壮,当年便是掖庭一霸,以欺凌弱小为乐。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掖庭飞出去的金凤凰,哑巴姑娘吗?” 翠娥抱着胳膊,堵在正前方,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粗嘎,“怎么着?攀上了贵妃娘娘的高枝儿,就忘了旧日姐妹了?回咱们这腌臜地方,也不怕脏了您的绣鞋?”
她身后的几人哄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充满嘲讽。
阿锦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六张写满恶意与妒恨的脸。心中那丝不安迅速沉淀下去,她“飞”出去了,哪怕只是去了另一个囚笼,在这些依旧在泥泞中打滚的人眼里,已是不可饶恕的背叛与僭越。她们需要发泄,需要从践踏“成功者”的过程中,获取那点可怜的、扭曲的平衡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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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从前,在掖庭时,她只能忍。蜷缩,挨打,默默记下每一道伤痕,将恨意与屈辱嚼碎了咽进肚子里。因为那时的她,毫无依仗,反抗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报复。
后来,有了“藏情之”,那个伪装成小侍卫的宁王。他看似保护她,实则将她视为掌中玩物,享受着她的依赖与“弱小”。
在他眼皮子底下,她更不能反抗。一丝一毫超出“柔弱宫女”范畴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他更深的探究和掌控,打乱她在沈琼锦那里的布局,引来无穷麻烦。她必须扮演好那个需要被拯救、被呵护的可怜虫,哪怕心里恶心至极。
但现在,不同了。
她微微抬眸,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风里带着御花园飘来的、极淡的花香,与这里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皇帝知道她会武功。
是皇帝亲手将她丢进暗影营,是他默许甚至推动了她的“蜕变”。如今,她使用这份力量,不再需要遮遮掩掩,不再担心引来“异常”的关注。
因为赋予她这力量、知晓这力量存在的,正是这宫墙之内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她用武功反击,完全没疑点。
甚至,或许正合他意。他想看的不就是一把“利刃”吗?想看这把“刃”是否锋利,是否“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