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十二)

丞相府,密室。

沈琼锦面前摊开的,并非寻常公文,而是数张字迹各异、来源隐秘的纸条,以及一份详尽的宫宴当晚人员、酒水、器皿流动记录。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种压抑的焦灼。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记录上“宁王劝酒三杯”那一行,再看向另一张纸条,上面是暗卫费尽心力从太医院某个角落查到的、关于“暖情散”药性及其宫中流传途径的模糊信息——药性猛烈,非阴阳调和不可解,且有一两味药材,隐约与北境贡品有关,而北境军务,宁王近年时有插手。

线索凌乱,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指向那个阴魂不散的名字——君藏情。

沈琼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宫宴那夜的情景:宁王刻意刁难,强行劝酒,阿锦被动饮下,不久后便神色有异,仓皇离席再之后,便是那场混乱的“意外”。

除了宁王,还有谁?谁有动机?谁有胆量?谁又有能力弄到那种宫中禁忌之药?宁王对阿锦那扭曲的占有欲早已不是秘密,他完全做得出下药强占之事!

只是阴差阳错,或许是被阿锦挣扎逃脱到他这,最终让皇帝“捡了便宜”。

也可能是故意下药,制造混乱,让阿锦与其他人发生关系,既毁了阿锦的清白,让她无法再“纯净”地属于皇帝,无法侍寝,又能将阿锦置于后宫这个更危险的漩涡中心,方便他日后继续操控折磨,甚至借此离间皇帝与沈家。

越想,越觉得合理。宁王此人,心思歹毒,行事偏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用这种下作方式毁掉一个他得不到又恨之入骨的女人,再顺便搅乱一池浑水,完全符合他的作风。

沈琼锦睁开眼,眸中寒意凛冽。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君藏情……

一股混合着愤怒、后怕与更深算计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宁王这条毒蛇,必须尽快拔除!不然不止干扰阿锦,恐怕对他的计划也有碍。

“来人。” 他对着虚空低唤。

一道影子浮现。

“加派人手,盯紧宁王府。查他近半年所有药材往来,尤其是与北境有关的。还有,宫宴那日的酒水,经手之人,再细查一遍,任何与宁王府有蛛丝马迹关联的,都不能放过。”

沈琼锦声音冰冷,“另外,安排人,去‘提醒’一下太医院那位负责记录北境药材的章太医,有些话,该怎么说,想清楚了。”

“是。” 影子领命,无声退去。

与此同时宁王府,地牢深处。

这里比丞相府的密室更显阴森可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铁锈和某种药物混合的刺鼻气味。墙壁上挂着各式狰狞的刑具,在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君藏情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有些烦躁地踱着步。他脚下,跪着一个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太监,正是宫宴当日负责皇帝和棠梨宫附近区域酒水的一个低等管事太监。旁边还躺着两具已经没了声息的尸体,是御膳房和司设监的杂役。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在酒里动手脚?!” 君藏情的声音嘶哑,带着暴戾,一脚踹在太监的肩头,将其踢得翻滚出去,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太监早已被折磨得神志不清,只断续地求饶:“王爷……饶命……奴才真的……真的不知道……那酒、酒水从御膳房出来,到麟德殿……经手的人太多……奴才只是、只是负责传递……真的没下药啊王爷……”

“废物!” 君藏情眼中猩红更盛。他确实暗示过沈容儿给皇帝下点“助兴”的东西,好让他有机会浑水摸鱼接近阿锦。但他绝没想过对阿锦下那种猛药!

那杯被阿锦饮下、药性猛烈的“暖情散”,根本不是他的手笔!可如今,阿锦认定了是他,连沈琼锦和皇帝,恐怕也怀疑到了他头上!

这口黑锅,背得他怒火中烧,却又无从辩解。因为他确实“动机充分”,前科累累。

是谁?是谁在背后搞鬼?既能弄到那种罕见的药,又能精准地下到阿锦杯中,还能完美地将嫌疑引到他身上?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沈容儿。

那个女人,看似温婉端庄,实则心机深沉,对沈琼锦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将阿锦视为棋子,也视为潜在的威胁——一个与沈琼锦有着隐秘联系、又可能分走皇帝宠爱的威胁。

动机 太充分了!沈容儿爱慕沈琼锦,嫉妒阿锦能得沈琼锦“另眼相看”,更可能想借阿锦的肚子,生下一个的皇子,然后去母留子,将孩子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既能巩固自身地位,又能借此进一步捆绑沈琼锦,甚至将来或许能利用这个孩子,做更多文章。

对!一定是她! 君藏情越想越觉得合理。眼下只有沈容儿,有这个能力、动机和狠心,做出这种事!

“好个沈容儿!好个毒妇!” 君藏情眼中是刻骨的恨意与一丝被同样心思歹毒之人算计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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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认已是心狠手辣,却没想到沈容儿一个后宫妇人,不仅毁了他“得到”阿锦的计划,还让他背了黑锅,成了众矢之的!

“沈琼锦那个伪君子,知不知道他这位‘好妹妹’的真面目?” 君藏情冷笑,心中对沈琼锦的厌恶也更添一层。沈家兄妹,没一个好东西!

他不再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太监,转身对阴影中吩咐:“去,给本王查沈容儿!查她近半年来所有宫中用度,接触过哪些太医、药商,宫外沈家又有何异动!特别是与药物、尤其是来自南疆或西域药物相关的线索!还有,她身边的心腹,给本王盯死了!本王倒要看看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是,王爷。”

君藏情走到地牢唯一的透气孔下,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脸上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沈容儿,你敢算计到本王头上,就要做好被本王报复的准备!还有阿锦…… 你等着,等本王收拾了沈氏兄妹,再把你从那该死的皇帝身边抢回来!

地牢中,血腥气弥漫。一场因“暖情散”而起的风暴,在两位“聪明”的执棋者心中,各自掀起了滔天巨浪,也让他们将仇恨的矛头,坚定不移地对准了彼此。

猜疑链已然形成,误会深种,剧情继续进行。

今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重重宫阙之上,为这金雕玉砌的牢笼披上一层清冷朦胧的外衣。敬事房的绿头牌翻过,是德妃的牌子。

德妃,左都御史之女,入宫较早,性情不算最出挑,但胜在端庄稳重,家世清贵,更在五年前为皇帝诞下皇长子君景煜,如今虚岁已五,是宫中除太后、皇后(虚位)外,最尊贵的女人之一,也是许多人心目中,最有可能问鼎后位的人选。

膝下有子,便是她最大的依仗,也让她在宫中多了几分超然的底气,虽不常刻意争宠,但该有的恩宠和体面,皇帝从未短缺。

此刻,永和宫主殿内,灯火通明,香气馥郁。德妃已沐浴更衣,着一身藕荷色软烟罗寝衣,外罩同色轻纱长袍,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正对镜描眉。

宫人皆已屏退,只余心腹大宫女在侧。德妃放下螺黛,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妆台,忽然开口道:“听闻,陛下近日对棠梨宫那位新晋的谧美人,颇有些不同?”

大宫女垂首,低声道:“是有些风声。白日谧美人去养心殿送点心,正巧赵德全那不长眼的拦了,陛下动了怒,将那赵德全杖责三十,贬去了浣衣局。还留谧美人在殿内用了点心,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让走。”

德妃眸色一沉。赵德全是谁?那是御前有头有脸的大太监,说贬就贬,还是为了一个美人?

这恩宠,未免来得太快,也太“实”了些。她想起前几日晨省,那谧美人面对林贵人刁难时不卑不亢、言辞犀利的模样,又想起种种流言,一个宫女出身的,凭什么?

“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些眼缘的玩意儿,陛下或许是一时新鲜。” 大宫女宽慰道,“娘娘您有皇长子,地位稳固,何必与她计较?”

“不计较?” 德妃冷笑一声,“本宫是不想计较。可这宫里,多少人盯着?今日她能让陛下为她杖责御前太监,明日是不是就能踩到本宫头上来?煜儿还小,本宫不能不多想一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况且,本宫听闻,那谧美人与宁王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宫宴那夜……哼,这等出身不明、行迹不端之人,留在陛下身边,终究是祸患。陛下圣明,或许只是一时被蒙蔽,本宫身为四妃之一,又育有皇长子,理当适时提醒陛下才是。”

“娘娘说的是。” 大宫女会意,“只是……该如何提醒,方不惹陛下厌烦?”

德妃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鬓角,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陛下今夜不是要来吗?夫妻夜话,闲谈几句宫中琐事,也是常情。”

永和宫,寝殿。 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君郁泽沐浴后,只着玄色寝衣,靠坐在床头,手中拿着一卷书,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德妃依偎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温着的安神茶,语气温婉,说着些皇长子景煜近日读书习字的趣事,殿内气氛倒也和睦。

说着说着,德妃话锋似不经意地一转,轻叹一声:“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后宫琐事烦心。臣妾听闻前几日,御前的赵德全惹了陛下不悦?可是伺候得不周到?”

君郁泽目光未离书卷,只淡淡“嗯”了一声:“不懂规矩,已处置了。”

“陛下英明。” 德妃柔声道,指尖轻轻为他按揉着太阳穴,“这宫里的奴才,是该好好管教。只是……臣妾也听说,此事似乎与棠梨宫的谧美人有些关联?”

君郁泽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

德妃继续道,语气依旧温柔,却字字清晰:“那谧美人,臣妾晨省时见过,模样是周正,性子瞧着也沉静。只是到底年轻,又是那样的出身,骤然得了陛下恩宠,怕是有些不适应,言行或许有失分寸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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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全在御前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只因一点小事就重罚,怕寒了其他老人的心。况且……”

她稍稍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为陛下着想”的恳切:“臣妾还听到些不好的风声,说谧美人与宁王殿下……似乎过往有些牵扯?宫宴那夜,也闹得不太愉快。陛下,宁王殿下毕竟是外男,这后宫女子,名声最是要紧。

谧美人新晋,更当爱惜羽毛,远离是非才是。陛下日理万机,或许未曾留意这些细处,臣妾不得不提醒一二,万望陛下明察。”

君郁泽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他没有立刻发怒,甚至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身侧的德妃,仿佛能穿透她温婉担忧的表象,直抵内里那些隐秘的算计与嫉恨。

德妃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强自维持着镇定,甚至微微挺直了背脊,以示自己所言出

良久,君郁泽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砸在德妃的心上:“德妃……”

他唤她的位分,而非闺名或爱称。

“你今夜话很多。”

德妃脸色微变,连忙道:“臣妾只是……”

“朕看你,” 君郁泽打断她,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依旧锁着她,语气里听不出愤怒,却无端让人脊背发凉,“很闲?”

德妃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君郁泽。“很闲”?

一股巨大的恐慌和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她入宫多年,生下皇长子,即便恩宠不算最盛,也从未被皇帝如此当面用这种轻蔑的、定性她“无所事事、搬弄口舌”的词句。

“陛下,臣妾、臣妾并非……” 她急急想要辩解,声音已然发颤。

“煜儿近日功课如何?朕记得叫他习字的先生前日还跟朕提过,煜儿描红不够用心,写字有些浮躁。” 君郁泽却不再看她,重新拿起那卷书,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刚才那句“很闲”只是随口一问,“你是他生母,理当多费心教导。后宫诸事,自有贵妃协理,太后坐镇。你若真觉得清闲,不如多抄几卷佛经,静静心,或者多花些时间在煜儿身上。朕看他,近日似乎有些畏寒,你这母妃有空去关心流言蜚语,不如关心关心他?”

德妃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发冷。皇上这是厌弃她了?因为她说了一个美人的闲话?

那个谧美人,在陛下心中竟有如此分量,连提都不能提?

“臣妾知错。” 她再不敢多言,慌忙下床,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臣妾日后定当谨言慎行,悉心教导煜儿,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求陛下息怒。”

君郁泽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德妃,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知道错了便好。” 他放下书卷,起身,淡淡道,“朕忽然想起,还有几份紧急奏章未批。你早些歇息吧。”

说罢,竟不再看德妃一眼,径直唤了太监进来更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永和宫寝殿。那抹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留下满室清冷烛光和泪流满面的德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亮之前,便已悄然传遍后宫每个角落。

所有听闻此事的妃嫔、宫人,心中皆是一凛。

谧美人……

陛下对她的维护,竟已到了如此地步?连育有皇长子、位分尊贵的德妃,只因说了她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便遭此冷遇?

而经此一事,后宫之中,再想对谧美人明枪暗箭、搬弄是非之人,恐怕都要好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比不比得过那位刚刚在陛下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德妃娘娘了。

天尚未亮透,老鸡已借着晨起打扫的由头,从相熟的老太监那里,听来了昨夜永和宫发生的、堪称“惊变”的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