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浪浮沉,人生如戏(二十三)

“小殿下,”前来传话的心腹宫女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娘娘她……日日以泪洗面,就想再见您一面。她嘴里总念叨,说不怪您,只怪自己命苦,连累了您……”

“母妃她……真的不怪我?”他声音很轻,带着迟疑。那日的对峙,父皇的震怒,母妃被拖走时绝望而愤怒的眼神,还有穗贵人平静却同样深不可测的神情……交织成他夜里的梦魇。

他知道母妃做了错事,很大的错事,甚至可能害了人。可血脉亲情与往昔记忆,又如藤蔓缠缚。

“小殿下!”宫女急得快要跪下,“娘娘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哪样不是为了您的将来?她是您亲娘啊,这世上谁都有可能害您,唯有娘娘不会!她如今病体沉疴,在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熬日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多看您几眼……”

最终,那点隐秘的期盼和对温暖的渴望压倒了一切。君景煜抿了抿唇:“好。”

冷宫,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纸破损,寒风嗖嗖灌入。几件残破的家具蒙着厚厚的灰,墙角结着蛛网。只有靠窗的旧榻边,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映出一个蜷缩在单薄被褥中的身影。

“煜儿……是我的煜儿吗?” 那身影动了动,传来德妃林氏虚弱、沙哑,带着颤抖的声音。

君景煜在门口踌躇了一下,才慢慢走近。借着微弱的光,他看清了母妃曾经保养得宜的容颜此刻憔悴枯槁,眼下青黑深重,嘴唇干裂,发髻松散,几缕灰白的发丝贴在脸颊上。

整个人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气息,与记忆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气势凌人的德妃判若两人。

“母妃……” 君景煜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前的景象比宫女描述的更冲击。他心中的愧疚、怜悯,瞬间被放大。

“煜儿!我的煜儿!” 德妃挣扎着要坐起,却似乎力不从心,只能伸出手,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想要抓住他。她的眼眶迅速蓄满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母妃……母妃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君景煜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小手被德妃的手抓住。那触感让他心头发酸。

“母妃……您别哭……” 他想安慰,却不知说什么好。

“母妃怎能不哭?” 德妃握紧他的手,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哀戚欲绝,“母妃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日夜思念我儿……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担心你受欺负……想到自己过去或许严苛了些,让你受了委屈,母妃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她哭得哽咽,几乎喘不上气,“可是煜儿……母妃纵有万般不是,对你的一片心,天地可鉴!所做种种,不过是想让你在这吃人的宫里站稳脚跟,将来……将来能有出息啊!你……你可明白母妃的苦心?”

她哭诉着,将过去的逼迫与构陷,全部粉饰成“爱之深,责之切”的苦心。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眼睛,透过泪光,紧紧锁住君景煜的反应。

君景煜被这汹涌的“母爱”和惨状冲击得心乱如麻。母妃看起来这么可怜,她的话听起来这么真诚……而他也一直清楚母妃做这一切本质上都说为了让他成为太子。

“母妃……儿臣……儿臣明白……” 他讷讷道,心中的天平已然倾斜。

德妃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悲苦:“你明白就好……可是煜儿,母妃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她剧烈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缓过气,紧紧攥着君景煜的手,眼中满是哀求和绝望,“母妃不求别的,只求在闭眼之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只是一间暖和的屋子,一口热汤……能让我多看看你,多陪你几天……煜儿,你去求求你父皇,好不好?母妃知道,你父皇疼你,只要你开口,他一定会答应的。”

君景煜愣住了。求父皇放母妃出来?他想起父皇那日的震怒,想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教导……

可是,母妃看起来真的好惨,她毕竟是他的生母……

“师父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他小声地、挣扎着说,“母妃……您……您做了不好的事……父皇他……”

“王子犯法?那谁是王子?谁又是法?” 德妃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凄凉,她抓紧君景煜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恨意,“你师父?呵……他有没有教过你,百善孝为先?!我是你的亲娘!怀胎十月生下你!这宫里的女人,谁能比我对你更真心?!

你忍心看着我在这破地方日日煎熬,生不如死吗?!煜儿,难道你有了新的母妃,就……就不要我这个生母了吗?!”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泣血般问出。

“儿臣没有!” 君景煜被这指控吓得脱口而出,眼泪也掉了下来,“儿臣没有不要母妃!”

新母妃?穗贵人?可是穗贵人从来没有说过要当他的母妃……他也从没把穗贵人当母妃看,而是当成一个比她年长的姐姐看待。

德妃见火候已到,放缓了语气,却更添幽怨:“没有?那你最近……是不是常与穗贵人亲近?她待你很好?很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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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景煜点了点头,又有些茫然:“穗贵人她……教儿臣翻花绳,给儿臣讲秋叶的故事……她从不凶儿臣。”

“呵,不凶?温柔?” 德妃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煜儿,你还小,不懂人心险恶。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一个掖庭贱婢出身,凭什么能得陛下几分青睐?凭什么能接近你?还不是……有所图谋!她现在对你温柔,不过是看你年幼可欺,又占着皇长子的名分!

若她将来自己有了孩子,还会这般待你吗?只怕到时候,第一个容不下你的,就是她!”

“可是……她没有伤害过我……” 他试图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

“现在没有,以后呢?” 德妃的声音如同诅咒,“这宫里,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有的,只是利益和算计!你以为她是真心待你?不过是看在你父皇的面上,或者……另有打算!煜儿,听母妃一句劝,别信她!离她远点!”

君景煜的心乱成一团。母妃的话,和穗娘娘平日沉静的侧影、温和的语调、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交织在一起,让他不知所措。

“可是……父皇喜欢她,让她照看我……父皇……父皇那般英明……若是穗贵人不好,他肯定不会让她照顾我……” 他喃喃道。

“英明?” 德妃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又诡异,“你以为……你在你父皇心里,真的很重要吗?重要到他会为了你,放弃自己宠爱的女人?或许他为了宠那贱婢,根本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或者……他早就知道些什么,却任由你被人蒙蔽,甚至利用?”

父皇……不重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利用?

他猛地甩开德妃的手,脸色惨白,转身就跑!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冲出冷宫破败的殿门,冲出寒风呼啸的庭院,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重重宫墙的阴影里。

德妃看着他逃离的背影,脸上的凄苦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怨毒与一丝得逞的阴笑。

去吧,我的好儿子。把这些话,都装进你心里。让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重华宫前殿,宫道转角。

君景煜漫无目的地跑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冷风刮得脸生疼。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圣宸宫?那是父皇的地方,可他现在害怕见到父皇,重华宫?这个时辰沈先生还在吗?穗贵人……母妃的话像噩梦一样缠绕着他。

转过一个宫道拐角,他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沈琼锦。他似乎刚刚从重华宫出来,正负手缓步而行,白色的衣袂在寒风中微微拂动。看到君景煜满脸泪痕、失魂落魄的样子,“殿下何故惊慌?”

君景煜看着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些混乱的指控、矛盾的亲情、冰冷的怀疑……堵在喉咙里,化作更汹涌的眼泪。

沈琼锦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他,等他稍稍平复。

“如果,一个人的身边都是坏人,一个也不能信任时……他该怎么办?”君景煜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