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儿!”
君藏情的声音将阿锦从剧痛中拽回。她猛地睁开眼,额间冷汗涔涔,眼前是宁王放大的脸。
“你怎么了?”君藏情扣住她手腕,“听到‘夙璇’二字,便这般大反应?”
阿锦喘着气,脑中碎片还在翻搅——金链冰凉的触感、清隽的字迹、“历史从不由败者书写”的烙印、还有最后那个揉发顶的动作……
干扰波如潮水涌来,阿锦闷哼一声,眼前又是一黑。
“没……没事。”她强撑着推开宁王的手,指尖冰凉,“只是突然有些头晕。”
“头晕?”君藏情眯起眼,目光如刃,剐过她汗湿的鬓角、苍白的唇,最后锁住她涣散的瞳孔,“这名号,有这么大威力?”
阿锦闭了闭眼,将翻涌的记忆和系统的干扰一并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清明,甚至勾起一抹淡笑:“是隐约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抬眸看他,语意微妙,“说来也巧,我所有能想起来的往昔碎片……似乎都绕不开沈大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空荡荡的手腕,那里早已没有金链,却仿佛还残留着冰冷的触感。
“夙璇……”她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遥远的回响,“原来让‘公子’流露出异常情绪的,是这样一个人物。”
她从奉天楼拿到的信息足以证明,夙璇真实存在过,那沈琼锦是不是也得到了类似的机缘,就像那块刻有“璇”字的玉佩,在沈琼锦手中究竟会发挥怎样的作用?
阿锦忽然起身,她背对着君藏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殿下今日特意带我来听这出《夙璇罪》,是想告诉我什么?”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是想说,我像这堕神一般……罪孽深重,合该天诛?”
“沈穗儿……”他眸中却一片冰冷,“你怎会这般想?本王带你听书,不过是想让你知道——”
他起身,一步步走近,直到将她逼至窗边,身后是三层楼高的虚空。
“历史这东西,”他俯身,气息拂过她耳廓,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从来都是赢家写的。夙璇是输是赢,是善是恶,重要么?重要的是……”
他伸手,指尖抚过她颈间昨日君郁泽留下的瘀痕,动作轻柔,目光却癫狂:“你现在,也在输。”
阿锦没有躲。
她迎着宁王的目光,“殿下说得对。”
她轻声道,“所以,我得想办法赢回来。”
窗外长街喧嚣,人声如沸。
而雅间内,两人静立对视,一个眸中疯意如炽,一个眼底寒潭暗涌。
君藏情忽然转移了话题对象,“你觉得沈琼锦是个怎样的人?”
阿锦执起新换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眼皮都未抬:“温润如玉。”
“温、润、如、玉。”君藏情一字一顿地重复,嗤笑声从喉间滚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沈穗儿,你别告诉本王,你看不出来他在装。”
阿锦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那王爷是个怎样的人?谁人不知宁王殿下行事疯魔,罔顾伦常。您现在对我这般态度暧昧,我是否可以认为殿下也在装?”
四目相对,空气骤然绷紧。
君藏情眼底疯意翻涌,却忽地化作一抹玩味的笑。他倾身向前,指尖挑起阿锦垂落肩头的一缕发丝:“本王从不屑装。疯就是疯,恶就是恶,想要你便是想要你——何须遮掩?”
他松开发丝,起身推开窗,长街喧嚣扑面而来。
“不过既提了沈琼锦……”君藏情回眸,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本王带你去瞧场好戏。”
西市往东,过两条长街,有一处僻静的巷口。这里是沈琼锦每日下朝回府的必经之路,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残留着晨间洒扫的水痕。
阿锦被君藏情揽着腰,隐在临街酒肆二楼的暗阁里。窗纸捅开一个小孔,恰好能将巷口景象尽收眼底。
“你带我来此作甚?”阿锦低声问。
“看戏。看看你那‘温润如玉’的沈大人,真面目是何模样。”
他话音方落,巷口拐角处,一道青衫身影徐徐行来。
沈琼锦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常服,外罩青灰鹤氅,玉冠束发,步履从容。午后稀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副眉眼愈发清雅温润,恍若仙人。
便在这时——
巷口两侧屋檐上,黑影骤现!
六名黑衣刺客扑下,刀光凛冽,直取沈琼锦要害!他们虽然人数不多,但动作极快,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显然训练有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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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琼锦脚步未停。
他甚至未抬眼,只在那刀锋即将触及衣袂的刹那,广袖一拂。
袖中寒光乍现,阿锦甚至未看清他如何出手,只闻“叮叮叮”数声脆响,最先扑至的三名刺客手中钢刀齐声断裂!碎刃反激,没入刺客咽喉,鲜血飙射。
余下三名刺客瞳孔骤缩,却已收势不及。沈琼锦身形一晃,指尖在两人颈侧轻轻一点——
“咔嚓。”
颈骨折断的轻响,在寂静的巷中格外清晰。
最后一名刺客刀锋已至沈琼锦后心,他却仿佛背后生眼,反手一扣,握住刺客手腕,轻轻一扭。
“啊——!”
惨叫声未出口,沈琼锦已抬膝撞在他胸口。刺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墙,软软滑落,再无声息。
从刺客现身到尽数毙命,不过三息。
沈琼锦甚至未让一滴血溅上衣袍。他站在原地,垂眸理了理微乱的袖口,神色平静,仿佛方才不是杀人,只是拂去了衣袖上沾染的尘埃。
巷口暗处,这才掠出数道姗姗来迟地黑影,其实也不算来迟,是沈琼锦动作太快。
为首之人单膝跪地:“属下来迟,请大人恕罪!”
沈琼锦未看他,只淡淡道:“处理干净。”
“是!”暗卫首领迟疑一瞬,“为何不留活口审问幕后主使?”
“不必。”沈琼锦声音依旧温和,却透着一股冰凉的漠然,“都是死士,齿间藏毒,审不出什么。没必要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向跪了一地的暗卫。目光扫过,无喜无怒,却让那些暗卫齐齐一颤。
“另外,”沈琼锦缓缓道,“刺客我已解决完了,你们才反应过来。若再慢一些……”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常,“你们便可以与他们一起上路了。我没什么闲心,养一群只会事后打扫战场的暗卫。”
暗卫首领额间冷汗涔涔,伏地不敢言。
沈琼锦不再多言,转身,步履依旧从容,踏过青石板上的血迹,朝巷外行去。
仿佛方才那场瞬息毙六命的杀局,从未发生。
阿锦透过窗孔,看着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巷口,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温润如玉、杀伐果断、面不改色、漠然如冰……这些碎片在她脑中冲撞,拼凑出一个她熟悉又陌生的沈琼锦。
熟悉,是因为她记忆中那人便是如此:表面温雅,内里冷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陌生,是因为心口某处空荡荡的,可仔细去想,又只剩一片茫然的痛。
系统提示音在脑中嗡嗡作响,像在加固某种认知,又像在掩盖某种裂痕。
“如何?”君藏情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看清了么?你那‘温润如玉’的沈大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阿锦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死紧,眸中一片冰冷的清明:“看清了。所以呢?”
君藏情一怔。
“所以王爷今日特意带我来看这场戏,”阿锦一字一句,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是想告诉我,沈琼锦表里不一,是个伪君子。而王爷您……”
她忽地笑了笑,“您就是个真小人,是么?”
君藏情眸色骤沉,阿锦却已不再看他,转身推开暗阁的门,朝楼下走去。
“沈穗儿!”君藏情在身后唤她。
阿锦脚步未停。
“你去哪儿?!”
“回宫。”她头也不回,“戏看完了,该回去了。再不回去,陛下该派人来寻了,到时候,王爷劫持妃嫔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君藏情盯着她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眼中翻涌着暴戾与不甘。
“沈穗儿,咱们来日方长。”
阿锦独自走在熙攘长街上。
方才巷中那一幕在眼前反复闪回——沈琼锦抬手间取人性命的漠然,吩咐暗卫时的冰冷,还有离去时那袭不染尘埃的月白衣袍……
这就是她记忆中公子的模样。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空?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心口。
系统提示音又响起,这次带着警告的意味。
阿锦闭了闭眼。
不对,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琼锦若真是那般冷酷无情之人,为何会在宁王嘲讽她时出言维护?为何会任她屡次顶撞而不真正惩治?为何会在她弄丢玉佩后还留着她?看他对那些暗卫的严苛就能看出,他容不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还有醉仙楼里那段突然涌现的记忆,金链,纸笔,那些画面是真的,还是系统伪造的幻象?
阿锦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心,忽地觉得一阵眩晕。
究竟哪一面才是真正的沈琼锦?
又或者……究竟哪一段,才是她真实的记忆?
系统到底改了她多少记忆?
身后,有脚步声靠近,阿锦骤然回身,却见君藏情不知何时已跟了上来,正站在三步之外,绛紫衣袍在风中微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