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一颗棋子而已。”
沈琼锦对阿锦说过很多次这句话。有时是在她完不成严苛训练时,有时是在她因瞬移失控身陷险境后,有时……只是在她望着窗外出神,眼中流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向往时。
他说这话时语气总是很淡,像在陈述“今日有雨”这样的事实。没有贬低,没有羞辱,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因为在他心里,“棋子”从来不是一个贬义词。
他是北越太子沈锦倾,十二岁那年,亲眼看着父皇的剑捅进母后腹中,听着那句“供拜堕神,孽种当诛”的定罪,闻着昭阳殿烧了三天三夜都散不尽的血腥焦臭。
从那一天起,他的人生就变成了一盘棋。一盘以血海为盘、白骨为子、复仇为终局的死棋。
他是执棋人,也是棋子。每一步都要算计,每颗子都要掂量,每一次落子都可能万劫不复。
所以,能被他说一句“你是棋子”——
已是他能给的最大认可。
意味着她有价值,有用途,有资格被他放进这盘棋里,而不是像那些无关紧要的尘埃,连被注视的资格都没有。
第一次见阿锦,是在一个暴雨夜。
皇后母族最后的暗卫长浑身是血,怀里抱着个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跪在他面前,声音嘶哑:“殿下……娘娘早产,血崩……只来得及让属下带小公主出来……”
那婴儿太小了,小得像只奄奄一息的猫。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污,眼睛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沈琼锦站在廊下,看着那团襁褓,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妹妹。
这个本该温暖柔软的词汇,此刻像淬毒的针,扎进他心口。
如果不是她就不会让父皇有机会发难……母族三百余口,或许不会死得那么快,那么惨。
甚至民间那些传言——“北越皇后供奉堕神,身怀妖胎,动摇国本”——那些将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的罪状,也因这个孩子的“特殊”而显得“证据确凿”。
有时他真的怀疑,她是不是堕神转世。
是不是她带来的厄运,染红了母族的血。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婴儿脆弱的脖颈上方。
暴雨砸在屋檐上,噼啪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暗卫长屏住呼吸,不敢动。
只需轻轻一捏,只需一瞬,这“孽种”、这“祸根”、这让他家破人亡的“源头”,就会彻底消失。
沈琼锦收回了手。“带下去,找个奶娘。”他转身,声音冰冷,“别让她死了。”
不是心软,是权衡。
留着她,或许将来有用。北越皇族最后的血脉,堕神转世的名头……无论是作筹码、作傀儡、作复仇的旗总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嗯,只是权衡。
他对自己说。
但很快沈琼锦发现,他可能根本不用亲自动手。
阿锦会“消失”。
他知道的第一次是在她三个月大时。奶娘转身添个炭的工夫,摇篮空了。整个静寄山庄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后山结冰的溪边找到她——襁褓散开,小脸冻得发紫,再晚一刻就该没气了。
第二次是她学爬时,明明在厚毯上,眨眼就出现在院井边,半个身子已探出井口。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毫无规律,毫无征兆。有时是在吃饭,有时是在睡觉,有时就在他眼前——白光一闪,人就没了。去的都是险地:悬崖、深潭、兽穴、甚至有一次直接出现在厨房沸腾的汤锅上方。
像是这方天地在排斥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把她往死路上拽。
沈琼锦开始亲自看顾她。
他把她的摇篮搬进自己卧房,在她手腕系上银铃,夜里有任何动静都能立刻惊醒。他教她认字的第一句话,不是“天地玄黄”,而是:“若消失,就找有光、有人声、有路的地方。”
他在她常“消失”的地点布下软垫、绳索、防护网。他在她衣服内侧绣上静寄山庄的方位图与暗号。
他还是没说她是妹妹,没说那些血仇,只说:“你是我捡回来的暗卫遗孤,你父母为护主而死,我养你,你将来要还。”
阿锦不会说话,只是睁着那双清澈得过分的眼睛看他,然后点点头,在纸上写:“阿锦会听话。”
沈琼锦看着那行歪扭的字,忽然很轻地扯了扯嘴角。
听话。
好啊。
那就好好当我的棋子。
雪下了七天七夜,把北境荒原埋成一片死寂的白。
十二岁的沈锦倾跪在一座半塌的山神庙里,身前是三尊斑驳脱彩的泥塑神像——中间是山神,左边是土地,右边是尊叫不出名的地方小神。神像眉眼模糊,披着厚厚的蛛网与尘灰,像三具坐在高处的尸骸。
他已经在庙里跪了整整三日。
不眠,不休,不食。膝盖陷进冰冷的地砖,冻得早已失去知觉,嘴唇干裂出血,结成暗红的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余烬,死死盯着神像空洞的眼窝。
小主,
他在求。
求山神开眼,让母后族人的尸骨不至曝野。
求土地慈悲,给侥幸逃脱的旧部一条生路。
求那无名小神让怀里这个气息越来越弱的婴儿,活下去。
每跪一个时辰,他就磕一个头。
额头撞在砖石上,闷响,渗血,结冰,再撞裂。
青紫叠加,血冰混浊,在眉间凝成一片狰狞的暗红。
可神像无声。
风雪穿过破败的庙门,呼啸如鬼哭。
怀里,妹妹的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线。
他不信神。
母后信了一辈子神佛,晨昏定省,香火不断,最后却被扣上“供奉堕神”的罪名,死在亲生丈夫剑下。
但他没别的办法了。
旧部死伤殆尽,追兵步步紧逼,妹妹高烧不退,他怀里最后一点干粮,早在两天前就喂了雪。
除了跪下来,向这些泥塑木雕,磕头,祈求,把自己碾进尘埃里——
他还能做什么?
“求神明显灵……”
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混在风里,散得飞快。
“什么代价……我都付……”
没有回应。
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簌簌,像天地在嘲笑他的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