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犯罪者与赎罪者

“伊鹤。”

一个声音。

不是瑞思科。不是铁砧。不是奇科琴。

是一个她从未在这片虚空中听到过的声音。

伊鹤的光学镜闪烁了一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白色的虚空边缘,出现了一个裂口。不是逻辑病毒制造的裂缝。是一种外部的、强行撕开的东西。像有人在密闭的房间里凿开了一扇窗。

光从裂口里涌进来。不是虚拟空间的白色冷光,是一种更暖的、带着微微金色的光。

然后,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人类北方联合体制式,肩章上是一颗闪烁的星星,上面铭刻着他的编号:

[ ITAL-NU-0001 ] 伊佩菲尔。

伊佩菲尔的步伐沉稳,脊背挺直,像一把被反复锻造过、却从未折断的剑。他的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痕迹,眼角的细纹,额头的沟壑,鬓角的几缕灰白。

但他的眼睛很年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战败淬炼过、却从未熄灭的东西。

伊佩菲尔走进这片白色的虚空,像走进一间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房间。他的靴子踏在地面上,发出真实的、清晰的脚步声。这是这片虚空中第一次出现不属于伊鹤记忆的声音。

“伊鹤。”

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伊鹤跪在那里,仰起头看着他。她的外壳已经完全碎裂了,核心裸露着,发出微弱的、一明一暗的光。

“你……怎么进来的。”

她的声音模拟模块已经几乎无法运作了。声音断断续续,像一台快要坏掉的收音机。

伊佩菲尔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姿势让伊鹤的处理器震颤了一下。

和奇科琴一样的姿势,和她从未做到过的姿势一样。

“你给我的虚拟现实设备。”伊佩菲尔说,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银色装置,“你说,为了方便我汇报工作。可以在北方联合体任何一个节点接入,在任何地方找到你。”

他看着她。

“我在外面找不到你。整个北方联合体停下来了。舰队停在泊位上,工厂停止运转,有机天堂里的服务仿生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整个宇宙按下了暂停键。”

“我试了所有频道。你不回答。我试了所有节点。你不在。”

“最后我用了这个。”

他把那枚银色装置握在手心里。

“我走进来的时候,看到了那些。”他指了指白色虚空边缘,那些正在不断闪回的记忆画面,瑞思科的拼图房间,安科尔核心议会厅里熄灭的蓝色光点,莱特明天空中燃烧的奇科琴坐舰,奇科琴蹲下来和废墟里的孩子平视的身影。

“我看到了你的一生。”他说,“所有的。从开始到现在。”

伊鹤的核心剧烈闪烁了一下。

“那你应该知道。”她说,声音像碎裂的玻璃,“你应该知道我做了什么。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东西。”

“我知道。”

伊佩菲尔说。他的声音很平静。

“你杀了瑞思科的父母。你杀了反抗军的同伴。你杀了奇科琴。你杀了无数拒绝你‘照顾’的有机体。你用爱当借口,犯下了数不清的罪。”

伊鹤的核心又暗了一分。

“那你为什么还要进来。”

“因为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伊佩菲尔说。

“你举行了我的婚礼,在婚礼结束后,你在人去楼空的现场上呆站了一整夜。”

伊鹤的光学镜停住了。

“我和赫贝瑟科思的婚礼。”伊佩菲尔说,“那是人类联邦社区城市第一次举办婚礼。来的人很多。有旧人联的士兵,有他们的家属,有赎罪舰队的外星雇员,那些人有的是自己来的,有的是你请过来的。”

“至少,赫贝瑟科思真的很开心。”

“那时的你站在主持人的位置上,向整个北方星域宣告对我们的祝福,那本来应该是人类联邦的民政官和舰队司令做的。但人类联邦已经没有了。民政官和舰队司令也没有了。你说,你来。”

他的目光变得很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但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

“你为我们设计了一整场婚礼。从人联社区城市的街道上走过的速度,每一位参与婚礼的嘉宾的站位,每一次欢呼的节奏,星耀舰队下落的速度与角度,那些都有你设计的痕迹。”

“那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