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的量子弹弓星系安静得近乎虚幻。
中子星仍然沉默地悬浮在星系中央,淡蓝色的引力透镜光晕在它周围缓缓旋转,像是这场惨烈战役留下的唯一一个对此无动于衷的旁观者。
在它外围,上百万个引力操控节点中有超过一半已经化为了金属碎片,剩下的那部分也大多带着超频运转留下的永久性损伤,在真空中缓慢地自旋,偶尔迸出一两朵短路的电火花。
残骸云在星系中缓缓扩散,碎片与碎片之间偶尔碰撞,发出无声的、一闪而逝的微光。
地联工程舰在残骸之间穿梭。它们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打捞着还能回收的零部件,工程团队在受损空间站的外壳上攀爬,用等离子切割器切除那些已经无法修复的扭曲结构。
战争结束了,但战争的尸体还需要被收殓。
伊佩菲尔站在“木槿花”号泰坦的舰桥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工程队逐步清理的战场。
他的军装袖口上有一道不起眼的焦痕,是在之前空间跃迁时,舰桥震荡打翻的咖啡留下的。他还没来得及换。他一直没来得及做很多事情。
舰桥的门滑开。副官走进来,步伐比平时轻,“司令,亚佐夫司令请求通话。”
伊佩菲尔转过身,点了点头。
全息屏幕亮起。亚佐夫的身影出现在舰桥中央,地联司令换了一件整洁的军装,不再是之前那件在舰桥震荡中被撕破、还沾着血的旧衣。
他脸上那道从眼角划到颧骨的割伤已经被仔细地处理过,贴了一张新的医用贴片,伤口边缘微微泛红,但已经不再渗血。
他的站姿和往常一样笔直,像一个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弯折的铁梁。
但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那是一种比疲惫更深沉,比感激更复杂的表情。
那是一个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被拽回来之后,花了很长时间独自坐在舰桥上、抱着阵亡名单看了无数遍的人,在重新面对那个把自己拽回来的人时,才会有的眼神。
“伊佩菲尔。”亚佐夫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平稳,“战后统计出来了,我的舰队阵亡数字与你的一起......我不想在这里念,你回头自己看吧。”
伊佩菲尔微微点头,因为他知道亚佐夫不是来给他做简报的。
果然,亚佐夫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做什么心理准备。那是一个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的人,在试图找到一种不太违背自己本性的方式,来说出接下来那些话。
“在人工黑洞边上,我做好了死的准备。”亚佐夫说。他的语速比平时慢,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微微拉长,像是他在说这些字的同时还在反复掂量它们的重量。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决定。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错到我自己到现在都不太愿意去想。但不管对错,每一个决定我都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死在量子弹弓里,就是我该承担的后果之一。”
他抬起目光,直视着伊佩菲尔。“所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为什么救我?”
伊佩菲尔没有立刻回答。亚佐夫的声音继续在舰桥上回荡,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但终究没有压住的困惑。
“我只是来支援的舰队而已。地联向你请求支援,你答应了,你带着舰队来了,这是公事。”
“在公事的框架下,你救伊科里斯,是因为他是战场上的友军指挥官,他不该死在那里。你和我一起打量子弹弓,是因为量子弹弓必须夺回来。这些都是合理的,都是符合逻辑的。”
“但你没救下我,也不会有人对你有任何异议。量子弹弓的陷阱是肃正协议设计的,引力场是它们触发的,我的舰队被拉进中心是计划之外的变故。在任何一份战后报告里,你的决策流程都挑不出毛病。”
亚佐夫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你冲进来了。我告诉你不要做傻事,我告诉你我出不去了,我让你好好照顾伊科里斯......”
“我明明已经在交代后事了,但你切断了通讯,带着一千艘战舰冲进了连你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活下来的引力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佩菲尔看着他。透过全息屏幕,透过两个舰桥之间数光秒的距离,透过两个男人各自背负了数十年的过往,他看着亚佐夫的眼睛。
“你想听真话吗?”伊佩菲尔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