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咬着唇,泪水却一颗颗往下掉。
“我梦见你走了……”
“什么都没有给我留下。”
“……”陆离沉默了片刻,缓缓伸出手,将她抱进了怀里。
他什么都没说。
可他心里很清楚,云娘会这样,是因为自己近来的举动,已经让她察觉到了什么。
云娘伏在他怀里,过了很久,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哽咽着开口:
“去病……”
“我想要个孩子。”
陆离的身子,微微一顿,道:“轩儿虽是你弟弟,可在我心里,我早已把他当成了我们的孩子。”
云娘摇了摇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也轻得发颤:
“轩儿很好,可我还是想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的孩子。”
“我想让这世上,有什么东西,是你留下来的。”
“我怕有一日你真的离开了……”
“到那时,我连一点关于你的痕迹,都抓不住。”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陆离抱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夜色很静。
屋里只有她压抑不住的哭声,和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呼吸。
过了很久,赵去病才缓缓抬起手,替她擦去了脸上的泪。
这一夜,他第一次违逆了那道始终压在自己身上的意志。
他低下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湿意。
然后,一点点褪去了她的衣衫。
云娘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像是要把这个人彻底留在自己怀里。
识海深处。
那真正沉睡着的陆离,眉头微微一皱。
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可片刻之后,那点波动又慢慢松开了。
他低低呢喃了一句:
“道果……又岂会有真正的子嗣。”
“不过是白费功夫罢了……”
话虽如此,他却终究没有出手阻止。
沉默良久,才又缓缓吐出一句:
“罢了。”
“既要历红尘,便总该圆满些。”
“该有的经历,终究都要经历一遍……”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道意志也再未干预,只是慢慢沉向了更深处,任由自己再度陷入沉睡。
而这一夜,窗外月色很静。
屋中灯火早已熄了。
只有床帐轻轻垂落,将那一点迟来的温柔与依恋,安安静静地隔在了夜色之中。
……
次日清晨。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云娘身上,也落在凌乱未收的被褥之间。
她侧躺在那里,长发散在枕畔,身段起伏柔婉,带着这个年纪女子特有的成熟韵味,不似少女青涩,却更有一种被时光浸出来的软与媚。
她睡了很久,直到日光渐渐爬上床榻,才缓缓睁开眼。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意识偏头望向身侧。
床边已经空了。
陆离显然早已起身,去了医馆。
可云娘却没有半点失落,反而只是安静地望着那空出来的位置,怔了许久,眼底一点点浮起柔色。
她无比清楚,昨夜并不是梦。
虽出身红楼,这些年看尽了男女之间的种种,可昨夜发生的一切,落在她自己身上时,却依旧让她觉得不真实,像是她这一生里,最不敢奢望的一场梦,终于真真切切落到了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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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怔了许久,才抿着唇,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羞,有甜,还有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赵小郎中……”
她低低念了一句,眼里都带了光。
“哪像有病的样子……”
……
赵氏医馆。
陆离坐在堂前,神色却难得有些不自然。
昨夜之事,到现在仍叫他心神未定,许多念头压不下去,连带着整个人都还有些恍惚。
云娘那样的女子,一旦真正放下心防,温柔下来,实在太过磨人。
而他又是初经此事,昨夜那一场,到底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太深的痕迹。
他正出神时,面前的病人已经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小郎中?”
“赵小郎中,我是说,我这病……到底该怎么治?”
陆离这才回过神来。
坐在他对面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此刻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这一年下来,陆离对“气”的感知,早已不再局限于最初那一缕黑光。
如今,他还能看见红气、金气、紫气,甚至一些更加晦涩难明、难以言说的气机变化。
不同的人,身上缠绕着不同的气,那些气并非单纯代表吉凶,而更像是一个人命数、运势、境遇、灾劫与机缘的显化。
眼前这老者,身上便不是黑气。
而是一缕紫气。
紫气缠身,不主横死,不主早夭。
哪怕不去诊脉,陆离也看得出来,此老命不该绝,寿数未尽,只是往后的日子,也绝不会好过。
他体内有沉疴旧疾,病根极深,不是一朝一夕落下的,而是日积月累、深入脏腑的磨损。今后的很多年里,他都会被病痛反复折磨,时好时坏,缠绵不去。
不过,陆离终究还是伸出手,老老实实替他诊了脉。
脉象沉涩,时缓时滞,果然与他所见相差无几。
陆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照旧替他开了方子,又低声叮嘱了几句。
药,可以缓解,也可以替他延长一些尚算安稳的日子,却治不了根。
那老者接过药方,虽有失望,却还是连连道谢,最终慢慢离开了医馆。
陆离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有些出神。
如今的他,若只是粗略去看,已经足以从这些气里判断一个人的大致命数。
若他再专注一些,再进一步去追索这些气机背后的源头,甚至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病何时发,劫从何起,运在何处,未来又会走向哪里。
可代价同样极大。
窥得越深,反噬便越重。
有时是头痛欲裂,有时是心神震荡,有时甚至只是一眼扫得太深,便会让他气血翻涌,眼底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过来盯着自己。
所以很多时候,陆离都只是看,不会去追。
他甚至有时会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
如今的自己,比起郎中,倒更像个江湖上的算命先生。
只不过,那些算士是凭口舌、凭话术、凭观察,而他,却是真的能看到一些属于未来的痕迹。
当然,这种能力,也并非毫无限制。
陆离渐渐发现,自己能看得最清楚的,始终是渊城之人。
无论是街边乞儿,富贵商贾,红楼女子,还是来医馆看病的寻常百姓,只要是长久活在渊城、身在渊城命势之中的人,他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气。
仿佛这座城,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接纳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