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卖火柴的小女孩

红薯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体表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正在飞速消散在冰冷的风里。

小小的身躯微微僵硬,原本颤抖的四肢渐渐趋于平缓。

可她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消散,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红薯舍不得走,舍不得丢下这个满身伤痕的小萝卜头哥哥。

她见过世人对小萝卜头哥哥的唾骂,见过所有人对他的偏见。

见过所有人逼迫他、算计他、等着他彻底坠入黑暗。

唯独她知道,这个被称作魔童的小萝卜头哥哥,心底最是善良柔软。

红薯拼尽余力,断断续续吐出微弱轻柔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仅剩无几的生命力。

“小萝卜哥哥……我要走了……”

“我爷爷……他来接我了……”

这个以身殉道、完成旷世使命的小姑娘。

今年才四岁多。

稚嫩的年纪,懵懂的心智,本该无忧无虑、肆意撒娇。

本该活在呵护与温柔里,享受最纯粹的童年时光。

可命运从未给过她半分善待。

四岁多的年纪,比当年被扔进枯井绝境的陈榕还要小。

别人的四岁,是糖果、陪伴、庇护与安稳。

她的四岁,是尸山血海、颠沛流离、背负宿命,是孤身一人横穿绝境,是日夜坚守沉重的家族使命。

骑兵一脉覆灭,所有长辈尽数埋骨荒野。

偌大的族群,最后只剩她一个稚童独活世间。

无人庇护,无人引路,只能靠着一丝执念苦苦支撑。

这段时间,她杀过狼,闯过无人区绝境,经历异变狂潮,硬生生活到今日。

没人知晓一个四岁孩童,到底凭什么撑过无数生死关头。

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痛苦狰狞,没有不甘怨怼,只剩下极致纯粹、干净通透的温柔神色。

“海岛挨着温柔……我看到了……”

她喃喃轻语,眼神迷离,嘴角微微扬起浅浅弧度。

那是绝境里熬出来的温柔,是苦难里养出来的纯粹。

“我听了你很多很多的故事。”

“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妥协。”

“你一直在拼命战斗,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你想找回自己的父母,想让一家人团聚相守。”

“你拼尽全力想要军功,想要靠自己改写命运。”

“哪怕前路无路,你也会战斗到底。”

红薯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字字句句,都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

这些日子,支撑她活下去的不是执念枷锁。

是听闻的每一个关于小萝卜头哥哥的倔强故事。

是那个明明被全世界算计,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少年。

世人只传陈榕杀伐凶狠、失控暴戾、难以驯服。

只有她,知道的版本不一样。

小萝卜头哥哥为护弱者孤身抗敌,绝境拼死求生。

他明明深陷宿命牢笼,依旧不肯放弃本心坚守。

她见过无数趋利避害、随波逐流的人。

唯独小萝卜头哥哥,身处泥泞,满身伤痕,却始终守住本心。

这也是她甘愿赌上性命,也要为他博取一线生机的原因。

“我知道……你的人生,早就被人提前定制好了。”

“所有人都在操控你、定义你、拿捏你的命运。”

“所有人都想看你沉沦,想看你彻底失控。”

“但是……你不一样。”

她微弱的目光牢牢落在身前死寂的陈榕身上。

眼底满是信任,毫无保留,纯粹得让人心疼。

“你是我们骑兵一脉唯一的少主。”

“你的骨血里,藏着永不屈服的意志。”

“你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认输。”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不会被任何东西控制,对吧?”

一声声追问轻柔又坚定,是她最后的期盼与托付。

红薯不信世人的偏见,不信宿命的审判,更不信所谓定局。

她只信那个一次次从地狱爬回来、绝不认输的小萝卜哥哥。

陈榕捂着自己剧烈胀痛的脑袋,身躯不停颤抖。

神魂深处,系统的蛊惑、心底的绝望。

无数种力量交织撕扯,快要把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一边是温柔解脱的永生诱惑,一边是红薯最后的嘱托。

一边是无休止的痛苦挣扎,一边是稚童纯粹的期盼。

两股力量疯狂拉扯着他濒临破碎的神魂。

系统蛊惑的低语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放下吧。”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接受系统托管,你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永生,解脱,多好。”

陈榕咬着牙,在心底怒骂。

“闭嘴。”

“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系统却像是个耐心十足的心理医生,继续哄劝。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头痛欲裂,神魂不稳,意识都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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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呢?”

陈榕嘶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你少在这pua我。”

系统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个词,然后,好像笑了。

“PUA?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看,红薯死了。”

“你谁都护不住。”

“你挣扎了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陈榕浑身一僵。

这话戳中了他最痛的伤口。

他想回应,想开口答应红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极致的痛苦与无力,裹挟着滔天悔恨,死死困住了他。

他恨自己无能。

连一个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他恨自己挣扎数年,依旧逃不出别人布下的宿命死局。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利用他,等着他彻底崩塌沉沦。

唯独这个四五岁的孩子,拼尽性命,只为护他周全。

这份纯粹的善意,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几乎将他压垮。

他僵硬地点着头,泪水无声浸湿了身前的碎石地面。

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石粒上,转瞬便彻底冰凉。

这是他无数次浴血厮杀、绝境求生里,最崩溃的一次落泪。

他闯过尸山血海,熬过骨裂筋断,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却彻底击溃了他所有坚硬。

红薯看着他的回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

她积攒许久的力气,瞬间卸下大半。

“真好……那我就放心了……”

“我要跟着我爷爷走了……”

“小萝卜……哥哥……”

她艰难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整唤出陈榕的名字。

红薯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话语断断续续,几乎难以听清。

“你要走上真正的骑兵道……”

“好好把控这世间的道……”

“千万不要失控……”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微风掠过场地,轻轻拂过她幼小冰冷的脸颊。

卷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也卷走了她残存的气息。

她的声音一点点轻下去,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这一刻的红薯,像极了寒夜里独自燃尽微光的卖火柴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