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薯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体表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正在飞速消散在冰冷的风里。
小小的身躯微微僵硬,原本颤抖的四肢渐渐趋于平缓。
可她的意识还没有彻底消散,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
红薯舍不得走,舍不得丢下这个满身伤痕的小萝卜头哥哥。
她见过世人对小萝卜头哥哥的唾骂,见过所有人对他的偏见。
见过所有人逼迫他、算计他、等着他彻底坠入黑暗。
唯独她知道,这个被称作魔童的小萝卜头哥哥,心底最是善良柔软。
红薯拼尽余力,断断续续吐出微弱轻柔的话语。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仅剩无几的生命力。
“小萝卜哥哥……我要走了……”
“我爷爷……他来接我了……”
这个以身殉道、完成旷世使命的小姑娘。
今年才四岁多。
稚嫩的年纪,懵懂的心智,本该无忧无虑、肆意撒娇。
本该活在呵护与温柔里,享受最纯粹的童年时光。
可命运从未给过她半分善待。
四岁多的年纪,比当年被扔进枯井绝境的陈榕还要小。
别人的四岁,是糖果、陪伴、庇护与安稳。
她的四岁,是尸山血海、颠沛流离、背负宿命,是孤身一人横穿绝境,是日夜坚守沉重的家族使命。
骑兵一脉覆灭,所有长辈尽数埋骨荒野。
偌大的族群,最后只剩她一个稚童独活世间。
无人庇护,无人引路,只能靠着一丝执念苦苦支撑。
这段时间,她杀过狼,闯过无人区绝境,经历异变狂潮,硬生生活到今日。
没人知晓一个四岁孩童,到底凭什么撑过无数生死关头。
她苍白的小脸上,没有痛苦狰狞,没有不甘怨怼,只剩下极致纯粹、干净通透的温柔神色。
“海岛挨着温柔……我看到了……”
她喃喃轻语,眼神迷离,嘴角微微扬起浅浅弧度。
那是绝境里熬出来的温柔,是苦难里养出来的纯粹。
“我听了你很多很多的故事。”
“我知道,你从来不会妥协。”
“你一直在拼命战斗,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
“你想找回自己的父母,想让一家人团聚相守。”
“你拼尽全力想要军功,想要靠自己改写命运。”
“哪怕前路无路,你也会战斗到底。”
红薯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字字句句,都是她藏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
这些日子,支撑她活下去的不是执念枷锁。
是听闻的每一个关于小萝卜头哥哥的倔强故事。
是那个明明被全世界算计,却始终不肯低头的少年。
世人只传陈榕杀伐凶狠、失控暴戾、难以驯服。
只有她,知道的版本不一样。
小萝卜头哥哥为护弱者孤身抗敌,绝境拼死求生。
他明明深陷宿命牢笼,依旧不肯放弃本心坚守。
她见过无数趋利避害、随波逐流的人。
唯独小萝卜头哥哥,身处泥泞,满身伤痕,却始终守住本心。
这也是她甘愿赌上性命,也要为他博取一线生机的原因。
“我知道……你的人生,早就被人提前定制好了。”
“所有人都在操控你、定义你、拿捏你的命运。”
“所有人都想看你沉沦,想看你彻底失控。”
“但是……你不一样。”
她微弱的目光牢牢落在身前死寂的陈榕身上。
眼底满是信任,毫无保留,纯粹得让人心疼。
“你是我们骑兵一脉唯一的少主。”
“你的骨血里,藏着永不屈服的意志。”
“你不会妥协,也绝对不会认输。”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定不会被任何东西控制,对吧?”
一声声追问轻柔又坚定,是她最后的期盼与托付。
红薯不信世人的偏见,不信宿命的审判,更不信所谓定局。
她只信那个一次次从地狱爬回来、绝不认输的小萝卜哥哥。
陈榕捂着自己剧烈胀痛的脑袋,身躯不停颤抖。
神魂深处,系统的蛊惑、心底的绝望。
无数种力量交织撕扯,快要把他的意识彻底撕碎。
一边是温柔解脱的永生诱惑,一边是红薯最后的嘱托。
一边是无休止的痛苦挣扎,一边是稚童纯粹的期盼。
两股力量疯狂拉扯着他濒临破碎的神魂。
系统蛊惑的低语不断在他的脑海里回响。
“放下吧。”
“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接受系统托管,你就不用再承受这些痛苦了。”
“永生,解脱,多好。”
陈榕咬着牙,在心底怒骂。
“闭嘴。”
“你他妈给我闭嘴。”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系统却像是个耐心十足的心理医生,继续哄劝。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头痛欲裂,神魂不稳,意识都快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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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呢?”
陈榕嘶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你少在这pua我。”
系统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冒出这么个词,然后,好像笑了。
“PUA?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看,红薯死了。”
“你谁都护不住。”
“你挣扎了这么久,有什么用呢?”
陈榕浑身一僵。
这话戳中了他最痛的伤口。
他想回应,想开口答应红薯,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
极致的痛苦与无力,裹挟着滔天悔恨,死死困住了他。
他恨自己无能。
连一个拼尽全力守护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他恨自己挣扎数年,依旧逃不出别人布下的宿命死局。
所有人都在算计他,利用他,等着他彻底崩塌沉沦。
唯独这个四五岁的孩子,拼尽性命,只为护他周全。
这份纯粹的善意,沉甸甸压在他的心头,几乎将他压垮。
他僵硬地点着头,泪水无声浸湿了身前的碎石地面。
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石粒上,转瞬便彻底冰凉。
这是他无数次浴血厮杀、绝境求生里,最崩溃的一次落泪。
他闯过尸山血海,熬过骨裂筋断,从未有过半分软弱。
可此刻心底的愧疚与悔恨,却彻底击溃了他所有坚硬。
红薯看着他的回应,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笑意。
她积攒许久的力气,瞬间卸下大半。
“真好……那我就放心了……”
“我要跟着我爷爷走了……”
“小萝卜……哥哥……”
她艰难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完整唤出陈榕的名字。
红薯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话语断断续续,几乎难以听清。
“你要走上真正的骑兵道……”
“好好把控这世间的道……”
“千万不要失控……”
“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微风掠过场地,轻轻拂过她幼小冰冷的脸颊。
卷起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也卷走了她残存的气息。
她的声音一点点轻下去,一点点消散在风里。
这一刻的红薯,像极了寒夜里独自燃尽微光的卖火柴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