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赵甲的视线死死定格在前方那道摇摇欲坠的苍老身影上。
周遭嘈杂的人声、凄厉的哭喊、刺耳的枪声,在这一刻尽数变得模糊。
所有外界的纷乱,都再也进不到赵甲的耳朵里。
他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硬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彻底冻结。
隔着层层拥挤推搡、互相踩踏的人群,赵甲清清楚楚看见,满身猩红鲜血的老爹,依旧顽强伫立在汹涌人海之中。
赵老爹高举着一张薄薄的车票,手臂因为失血过多,正在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身躯微微摇晃,用尽自己仅剩的全部力气,对着赵甲的方向轻轻晃动车票。
无声的动作,直白传递着唯一的想法。
接票。
过来接住这张车票,活下去。
赵甲整个人都傻了,眼眶瞬间充血,眼珠紧绷到极致,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
从小到大的一幕幕画面,如同潮水一般,不受控制涌入他的脑海深处。
自打他记事开始,赵老爹就一直在给他灌输牧马人家族刻在骨子里的祖训。
他们赵氏一脉,隶属雾隐森林世代传承的牧马人后裔。
世代以卫道为己任,守护雾隐森林。
也正是因为这份传承,老爹从小便逼着他锤炼体魄,学习格斗术、马术、野外生存技巧。
别的孩童年少嬉戏打闹、吃喝玩乐的时候,赵甲日复一日练武牧马。
为了让赵甲拥有不一样的人生,赵老爹咬牙掏空积蓄,盘下一间小门面,开了一家早餐店。
赵老爹日复一日起早贪黑,凌晨天不亮起床备料,深夜才关门休息。
靠着一碗碗热粥、一笼笼包子,他辛辛苦苦将赵甲拉扯长大。
赵老爹的想法一直很简单。
他这辈子吃过太多苦,不想自己的儿子重走自己的老路。
赵老爹希望赵甲能够好好读书,安安稳稳过完平凡轻松的一生。
可性格从小叛逆的赵甲,压根对枯燥的书本提不起半点兴趣。
相比于被困在密闭教室里面死记硬背,他更喜欢自由随性的生活,向往牧马人无拘无束、驰骋山野的日子。
他骨子里流淌着牧马人的血液,天生就无法被世俗的条条框框束缚。
初中时期,赵甲索性直接辍学,彻底放弃学业。
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家长身上,大概率都会暴怒斥责,甚至动用强硬手段逼迫孩子返校。
但赵老爹从头到尾,没有骂过赵甲一句,也没有强行约束赵甲的选择。
自始至终,只是沉默。
平日里赵老爹嘴上总会习惯性唠叨几句,吐槽赵甲任性、不懂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
但吐槽过后,他从来不会多加干涉,默默包容赵甲所有随心所欲的选择。
对于赵甲的选择,赵老爹即便满心不满与焦虑,最后依旧选择沉默。
赵老爹没有强行捆绑赵甲的人生,没有逼迫儿子撤离东海,只是默默留在这座沦陷的城市,无声等候。
一次次争吵,一次次唠叨,最后全部化作无声的成全。
赵甲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位不善言辞、性格古板的父亲,这辈子所有的温柔与妥协,全部留给了自己。
为了成全他的喜好,老爹放弃传承数代的祖业,扎根繁华城市。
为了成全他的任性,老爹坦然接受他辍学的决定。
为了成全他追随少主的执念,老爹义无反顾留在危机遍布的东海市。
在赵老爹眼里,谁强谁弱、谁对谁错都不重要,活着才是硬道理。
所以,他才耗费整整一夜的时间,顶着丧尸侵扰与灰雾侵蚀,通宵排队。
他耗尽自己一辈子积攒的所有积蓄,托遍自己在东海仅剩的人脉,硬生生拼死换来一张撤离车票。
可现在,赵甲执意要寻找陈榕,赵老爹便换了一种成全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