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时候,它们杂乱无章,意义模糊。极少数时候,能拼凑出有用的信息。
但我从未遇到过……能“预告”的。
也从未有尸体的“声音”,能如此清晰地、带着明确指向性地……干扰到活人。
周启深虽然讨厌,但他是个优秀的法医,理性至上。能让他崩溃到那种地步……他听到的,绝不只是幻听。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这是个高档住宅区,门禁森严。我付钱下车,雨水瞬间浇透头发。我顾不上擦,快步走到岗亭外,隔着玻璃对里面的保安亮了一下证件模糊的照片——不是警官证,只是局里的顾问出入证,希望昏暗的光线下他能看走眼。
“警察。紧急情况,找三栋的周启深医生。”我语速极快,脸色大概也很难看。
保安愣了一下,疑惑地打量我,但还是拿起内部电话拨号。他对着话筒嗯啊了几声,放下电话,眉头皱得更紧:“周先生家没人接听。您有什么事?需要登记一下……”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直接走向人行闸口。保安在身后喊了一声。我假装没听见,趁着一辆车进出、栏杆抬起的机会,快速闪了进去。
三栋。找到了。楼下的单元门紧闭。我按响周启深家的可视门铃。一次,两次,三次。屏幕漆黑,无人应答。
冰冷的雨水顺着下巴滴落。我抬头望向这栋黑沉沉的大楼。他家的窗户也是暗的。
不在家?还是在里面,出了事?
或者……他根本没来得及回家?
那个掉线的电话,最后混乱的声响……
我退后几步,站在湿漉漉的草坪上,雨水迷得眼睛几乎睁不开。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试图去“听”。
屏蔽掉雨声,风声,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将所有的注意力,像触须一样延伸出去,探向那扇漆黑的窗户。
起初,只有一片死寂。钢筋混凝土的沉默。
然后,极其细微地,一丝波动。
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涟漪。冰冷的,带着残留的惊惧和绝望的涟漪,从高处扩散下来。
非常淡,正在快速消散。
但的的确确存在过。
周启深回来过。或者……那东西跟着他回来过。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沉底。他不在家了。那痕迹太淡了,淡得像随时会被这场雨彻底冲刷干净。
我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那个号码。这一次,响了很久之后,竟然被接起来了!
但那边没有任何人声。
只有一种奇怪的、规律的……摩擦声。
嘶啦——嘶啦——
缓慢,粘滞,带着某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湿漉感。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被拖行。
“周启深?”我对着话筒低吼,声音绷紧。
拖行声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气流通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像是一个被堵住嘴的人发出的、绝望到极点的哀鸣。
然后,通话再次被切断。
忙音。
冰冷的、绝对的忙音。
我站在雨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那不是周启深弄出来的声音。
下一个。
那女声说的是……下一个。
拖行声……呜咽声……
她说的“下一个”,可能不是我。
也可能……不仅仅是周启深。
雨更大了,砸在地上,噼啪作响。路灯的光在积水里破碎摇晃。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听筒里那湿漉漉的拖行声,和最后那声被堵住的、细微到极致的呜咽,像冰冷的针,一遍遍刺穿我的耳膜。
下一个。
那东西……不管是什么……它还在行动。周启深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而我,是唯一听到他最后求救的人。也是唯一……可能听到更多东西的人。
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回家。
我猛地转身,重新冲回雨幕,拦下了另一辆出租车。
“市公安局。”我拉开车门,钻进去,声音嘶哑。
司机诧异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的模样太过骇人。他没多问,发动了车子。
局里。现在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就是解剖室。周启深是在那里听到的声音,那具女尸……是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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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去听听。赶在一切被清理、被掩盖之前。
深夜的市局大楼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我亮出证件,值班的辅警认得我,没多阻拦,只是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顾顾问?这么晚还过来?”
“落东西了。”我含糊应道,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地下一层的法医中心。
走廊灯光明亮,却安静得可怕。只有我的脚步声和湿衣服滴落的水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越靠近解剖室,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浓,那股子特有的、冰冷的死气也越发清晰。
解剖室的门关着,上面的指示灯显示“空闲”。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厚重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不锈钢台面光洁如新,显然已经被彻底清理消毒过,找不到任何痕迹。顶灯惨白,照得一切无所遁形,也驱不散那股子渗进墙壁地板深处的寒意。
我来晚了。
周启深最后停留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任何关于他遭遇的直接证据。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渍在脚下洇开一小滩。疲惫和寒意一同袭来。
怎么办?
报告值班警察?说我接到周启深的求救电话,听到诡异的女声预言,然后怀疑他遇害?凭借什么?一段无法复述的电话录音?我那众所周知的“臆想”?
他们会信吗?恐怕只会觉得我和周启深一样,都疯了。
除非……我能找到那具女尸。
周启深说她说话了,说了凶手的名字。如果我能从她那里“听”到更多……或许不仅能找到周启深,还能阻止那个“下一个”。
我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电脑前。这是法医部门用来登记案件和尸检记录的内部系统。我有浏览权限,但不高。
快速输入关键字,时间设定为最近24小时。列表弹出,寥寥几条记录。很快,我锁定了一条。
编号:ME-2023-0415。女性,无名氏,约25-30岁,高度腐烂,被发现于西郊废弃工厂。死亡时间预估超过两周。死因疑似锐器伤,但尸体破坏严重,需进一步解剖确认。备注:移交法医周启深负责。解剖预定时间……今晚八点三十分。
时间对得上。西郊废弃工厂……那里确实是抛尸的好地方。
我记下编号和停尸柜号,起身走向隔壁的停尸房。
停尸房比解剖室更冷。巨大的不锈钢柜门一排排矗立,像冰冷的墓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凝滞的、多种气味混合而成的怪味,更多的是防腐剂和冷气的味道。
我找到对应的柜门,握住冰冷的把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
冷气涌出。
里面躺着一个裹尸袋,拉链紧闭。
我双手用力,将沉甸甸的尸袋拖到一旁的移动平台上。金属台面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站定。看着那个灰色的、毫无生气的袋子。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尸体,而是恐惧即将听到的东西。
周启深听到了凶手的名字,然后听到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会听到什么?
我闭上眼,缓缓伸出手,隔着乳胶手套(我习惯性地一直戴着),按在冰冷的裹尸袋上。
屏住呼吸。
将所有的杂念排除。
听——
起初,是一片空洞的寂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极致的寒冷和死亡吞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