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开始变斜了。
从厨房的窗户看出去,院子里的影子正在拉长。晾衣绳上那床深蓝色的被子已经被收进来了,晾衣绳空着,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像一根正在画线的笔。
面包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最后一位顾客是个老太太,买了一根长棍面包,用纸袋包着夹在腋下,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索菲在柜台后面数钱,把硬币一枚一枚地放进钱匣里,动作很慢。艾琳靠在柜台边上,看着她数。
今天卖了多少?艾琳问。
足够买下一批面粉。
那明天还能开门。
索菲把钱匣合上,明天还能开门。
她把钱匣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锁好。然后她站直身子,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片正在变斜的光。
天气不错。她说。
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
艾琳看着她。索菲已经解开了围裙,搭在柜台后面的挂钩上。她的头发有点散了,几缕落在脸侧。她用手背把它们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像在做一件不需要想的事。
艾琳说。
她们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门口。
后院那扇通向小巷的小门,门口有一小块空地,铺着旧石板,缝隙里长着一些冬天枯黄的草。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斜斜地落在石板地上,把那些草茎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琳坐下来。椅子的木头是凉的,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种凉意正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她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的背靠在椅背上。索菲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把椅子挨得不远,中间隔着一小段空气,大约一掌宽。
你这样看——索菲说。
什么?
我们像两个老太太。
艾琳侧过头看她。索菲的侧脸在斜阳里显得很柔和,颧骨的线条被光勾出一道浅浅的金色边缘。她正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天空中画出细密的线条。
老太太不会坐在这里。艾琳说。
那她们坐哪里?
坐在屋里。
为什么?
外面冷。
索菲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像是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拇指慢慢地绕着圈。艾琳看见她手指交叉的姿势,看见她拇指转动的速度——很慢的,像在画一个很小的、看不见的圆。她伸出手,把自己的手覆在索菲的手背上。
索菲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开。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上,让艾琳的手指落在她的掌心里。
你手凉。索菲说。
刚才洗了手。
用冷水?
索菲把她的手握住了,然后把两个人的手一起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拇指在艾琳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
下次用热水。她说。
好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有风从巷子口吹过来,不大,带着一点枯叶和泥土的气味。吹过她们脚边的时候,那些枯黄的草茎动了一下,然后又静止了。艾琳感觉到风从她的耳侧经过,吹起几缕头发,落在脸上。她没有抬手去拨。风过去之后,那些头发又落回原处。
你今天——艾琳说,做了泡芙。
好吃。
你说了好几遍了。
因为好吃。
索菲侧过头看着她。斜阳落在艾琳的脸上,把她左半边脸照亮了,右半边脸落在阴影里。索菲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她脸上那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拨一根线,不怕拨断,只是想让它在正确的位置待着。
你脸上有一道光。索菲说。
哪里?
这里。索菲的手指在她的颧骨上停了一下,像一小片金色的面粉。
你脸上也有。
我脸上有面粉?
不是。艾琳说,也是光。
索菲收回手,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巷子对面是一堵灰白色的墙,墙面上爬着几根枯藤,在斜阳里投下细碎的花纹。那些花纹正在慢慢地变化着,随着光线的移动而伸长、变形,像一幅还在被画着的画。
你小时候——索菲说,黄昏的时候做什么?
艾琳想了想。
在河边走。她说,南特那边有一条河。不是卢瓦尔河,是小的那种,从镇子旁边流过去。黄昏的时候水面上有光。我会坐在岸边看。
看什么?
看光在水面上变。从金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灰。
一个人?
一个人。
艾琳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