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愣了一下。我只吃了一块。

一块也是趁热。

艾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几乎算不上笑,但索菲看见了。

那你教我,艾琳说,怎么等。

索菲收回手,走到水槽边,把刀和盆子收起来洗了。水声哗哗的,阳光把她的背影照成一道浅金色的轮廓。艾琳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半只面包,面包壳的硬边硌着她的掌心,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包的切面——气孔,大大小小,像一座城的地图。

我可以教你烤别的。索菲背对着她说,水声没停。黑麦的。黄油可颂。布里欧修。还有很多。

多久能学会?

索菲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靠在灶台沿上。她的头发还是乱的,羊毛开衫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歪歪的。她没有管。她看着艾琳,说:

那要看你想学多久。

艾琳把面包放在案板上,走过去,站在索菲面前。她的手抬起来,停了一下,然后落在索菲那颗系错的扣子上。她慢慢地、笨拙地解开它,又扣到对的扣眼里。索菲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没有说话。

小主,

多久都行。艾琳说。

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街道上的声音多了起来——车轮声、脚步声、隔壁有人推开窗户吱呀一声。厨房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照在案板上的面粉上,照在水槽里尚未干透的水渍上,照在那只被掰成两半的面包上,照在两个人身上。艾琳的手从索菲的衣扣上滑下来,落到她腰侧,停在那里。索菲抬起手,别了一下艾琳耳边的头发,指尖掠过她的耳廓,很轻。

你这只面包,索菲说,发酵的时间不够。

不够?

差一点点。索菲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声音贴着耳朵传过来,有点闷。孔洞还可以再大一点。气发足了才能撑开。你太着急了。

我怕你醒。

怕我醒干什么?

艾琳没有回答。索菲也没有追问。她们就那么站着,靠着,站在刚亮透的厨房里,地上是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太清彼此。

过了一会儿,索菲直起身,走到面包架前,把剩下的大半只拿起来,用布包好,放进篮子里。

留着中午吃。她说。现在,先喝咖啡。

她开始烧水,把咖啡壶放在炉子上,从罐子里舀咖啡粉,动作利落,熟练,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百次的重复。艾琳看着她,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刚才那块面包的边角,一点一点地掰下来放进嘴里。咖啡的香气开始弥漫开来,和面包的余温混在一起,填满了整间厨房。

外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喊面包——新鲜的面包——。是推着车叫卖的人,声音拖得长长的,在巷子里来回撞。索菲笑了一声,看了艾琳一眼。

有人抢生意了。

艾琳也笑了。很小声的,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蜷了很久的动物终于松开了身体。

抢不过你。她说。

索菲把咖啡倒进两只杯子里,一杯递给艾琳。她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索菲的,没有移开。杯壁很烫,从掌心一路暖到手臂。

她们坐在厨房里,对着那扇被阳光照亮的窗户,喝着咖啡,吃着面包。窗外有一只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着她们,咕咕叫了两声,又飞走了。艾琳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一口。苦的,烫的,带着一点酸。

她记得这个味道。她记得这间厨房。记得这扇窗户。记得索菲系错扣子时歪斜的下摆。记得案板上的面粉痕,记得那个总被她放进温水里搅动的酵母罐子。

她把杯子放下,说:

明天,我再做一次。

做什么?

面包。发酵久一点。

索菲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咖啡杯,阳光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艾琳,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弧度。

那明天,她说,我教你新的。

窗外,巴黎的早晨正在变深。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密,阳光越来越亮。但在这个厨房里,时间还在慢慢地走着,像一块正在发酵的面团,看不见它在变大,但它确实在变大。

艾琳又喝了一口咖啡。咖啡的苦味在舌面上散开,然后慢慢回甘。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看着窗外落进来的光,看着架子上那只已经晾凉的面包。

她放下杯子,伸出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索菲看了她的手一眼,然后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落在那些疤痕上,落在那些细小的茧上,落在虎口那道浅色的线上。艾琳握紧了索菲的手,没有松开。

厨房里很静。咖啡的热气在光柱里升起来,慢慢散开。

明天。她想着这个词。明天,后天,再后天。很多个明天。

她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