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西的染坊里,蒸煮紫草的大缸终日冒着热气。张韶挥着搅棍,汗水顺着脖颈流进染成淡紫色的粗布衣领。这时,苏玄明撩开作坊的布帘进来了。
“张兄,今日气色不同寻常啊。”苏玄明掸了掸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一双眼睛在烟雾里亮得可疑。
张韶头也不抬:“苏半仙又来蹭饭?缸底还有半块胡饼。”
“非也非也。”苏玄明凑近了,压低声线,“昨夜观星,见紫微星暗,而一道赤气直冲斗牛。我为你卜了一卦——”他故意顿了顿,等张韶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卦象说:当升殿共食。”
“升什么殿?”张韶把搅棍往缸沿一靠,“苏老哥,我这辈子进过最高的‘殿’,是东市酒肆的二层阁。”
“非是酒肆。”苏玄明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是清思殿,圣上击球歇息之处。卦象明示,你我有朝堂之上的命数。”
张韶愣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屋顶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你怕是煮卦象的陶罐也拿来煮过紫草,染糊涂了!”
然而苏玄明没笑。他等着张韶笑够了,才慢悠悠地说:“张兄可知道,如今守卫宫门的都是些什么人?圣上整月不上朝,不是击球便是打猎。上月右银台门的守卫,竟对着运柴车收过路钱——你猜怎么着?赶车的是给尚食局送柴的老卒,第二日那守卫还在收钱,老卒已经拉着空车出来了。”
张韶的笑容渐渐收了。他盯着缸里深紫色的浆水,忽然问:“卦象说‘共食’——御膳房真有传说中那么些好东西?”
“听说圣上前日猎了一头鹿,腿肉熏制了挂在冰窖里。”苏玄明舔了舔嘴唇,“还有南海进的虾干,陇右的蜂蜜……最关键的是,卦象说‘升殿’。”他凑到张韶耳边,“你就不想看看,那把椅子坐着是什么滋味?”
二
五日后,十七辆运紫草的太平车吱吱呀呀驶向银台门。车堆得极高,用麻绳捆着一捆捆紫草——只是草捆中间,藏着百余把短刀和棍棒。张韶走在最前头,手心汗湿了车把。
“停!”守卫横过长戟,“今日为何这么多车?”
张韶按苏玄明教的说辞回答:“染坊要赶制端午贡品,宫内尚服局加急要的。”
守卫绕着车转了一圈,忽然用戟尖戳向一捆紫草。张韶的心跳到了嗓子眼——那捆草里藏着三把刀。
就在戟尖要碰到草捆时,另一个守卫喊:“老周!快来,这车有点问题!”
戳草的守卫跑过去。原来是苏玄明那辆车的轮子陷进了前几日的雨坑——纯属意外,却救了他们。守卫们忙着帮忙推车,骂骂咧咧地挥手放行。
车队刚进第二道门,一个年轻守卫忽然嘀咕:“奇怪,紫草要送染坊,该走北门啊……”
话音未落,张韶已经抽出草里的刀。
后来的事发生得太快:门官倒下时眼睛还睁着,似乎没明白这些染工为何突然暴起。苏玄明从车上跳下来,衣摆被紫草汁染得一块深一块浅,却挥舞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清思殿!圣上今日在清思殿击球!”
百余人涌过甬道。有洒扫的宦官吓得扔了扫帚就跑,有个捧着果盘的宫女惊得把葡萄撒了一地。奇怪的是,竟没有成队的禁军赶来——后来才知道,当日左神策军半数被调去修缮球场,右神策军的中尉正在和宦官头子吃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