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朱仙镇校场。
日头高悬,却无暖意。
朔风卷起黄沙,在三军列阵之间低回盘旋,如战前无声的呜咽。
数万将士肃立不动,甲胄森然,刀枪如林,目光齐齐聚焦于校场中央那座临时筑起的高台。
台基以青石垒就,其上木架耸立,一张丈许见方的绢图悬于其上——朱砂勾勒的星轨蜿蜒扭曲,一道血红箭头直指将星所在,赫然标注四字:“将星坠地”。
此图出自钦天监少监裴文节之手,三日前由使者“献”至军中,言称天象示警,北伐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一时间军心浮动,营中夜有私语,马嘶不安,炊烟也似弱了几分。
然而此刻,台上一人负手而立,披玄色大氅,腰佩古剑,眉宇间凛然不可犯。
正是北伐统帅辛弃疾。
他缓步上前,指尖抚过那柄从未出鞘的祖父遗剑——剑身斑驳,铭文蚀尽,唯余“忠魂”二字隐约可辨。
此剑藏于燕云十余载,曾为抗金志士传递密信,饮过无数义士热血,却从不伤敌一刃。
今日,它被郑重插于台心,剑穗随风轻摆,宛如招魂幡动。
台下人群深处,梦卜师老卜缩在灰袍之中,双目灼亮,嘴角隐现狞笑。
他袖中藏着火油符纸,只待火焰腾起、天象突变之时,便纵火制造“天火反噬”之象,再现身宣称神谕显灵,一举瓦解军心。
他身旁细作早已备好快马,只等混乱一起,便驰报临安,坐实“辛弃疾逆天遭罚”之名。
远处山岗,裴文节遣来的密使遥望高台,手中简牍紧握,只等一场“天罚”落下,便可执笔书写“妖将伏诛”的奏章。
风更急了。
辛弃疾缓缓抬头,目光扫过三军,声如洪钟,响彻四野:
“昔我祖父辛赞,身陷胡尘,心系中原,藏此剑于幽燕之地,只为一日河山重光!今我辛某承其志,举义旗,募义旅,非为功名,非为权位,但求中原父老能归故土,子孙后代可挺腰而立于九州之上!”
他顿了一顿,声音转沉:
“今有人以星象惑众,谓天将灭我,将星欲坠——可笑!天若有眼,当见我十万将士肝胆相照;天若有耳,应闻我百里营寨夜夜歌声不绝!若天要灭我,先烧此剑;若天佑我,火起星明!”
话音落,他猛然举起火把,烈焰猎猎映照铁骨铮铮。
“天若佑我复河山,容我一炬焚虚言;天若不佑,我以血荐,九泉再战!”
火把掷出——
轰然一声,干柴遇油即燃,烈焰冲天而起,伪星图瞬间卷曲焦黑,朱砂写就的“将星坠地”四字在火舌中扭曲、崩裂,终化为飞灰四散。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苍穹骤暗,乌云自西北狂涌而来,层层叠压,如墨染天河倒悬头顶。
白昼刹那成夜,寒风怒号,火光摇曳欲灭。
老卜仰天狂笑,撕开灰袍,高举双臂:“天怒了!天罚降临!将星将坠,逆臣必亡!”
可笑声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