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已毕,蔡州城内外金黄遍野,稻浪翻涌如海。
田埂上,农夫们挥镰的余影尚在泥土间未散,谷场上脱粒的声响却已渐稀疏。
新米入仓,仓廪实而人心定,然而这安定之下,暗流未曾停歇。
州府照例张榜设“谢天祭”,命各村赴城参礼,以彰朝廷恩德、感念上苍赐年。
告示贴出三日,墨迹未干,便有一条朱批加注其下:“凡辛元嘉门人,不得执礼器,不列前排。”字字如刀,刻于纸面,也刻进百姓心头。
无人喧哗,无人抗辩。
七十三户人家默默将新碾的米装袋,每户一石,共七石整,用粗麻绳捆扎结实,置于门前风檐之下晾晒。
米粒洁白,泛着秋阳的光泽,像是大地最后的誓言。
祭日清晨,薄雾笼城。
官道之上,各村队伍陆续入城,彩旗招展,鼓乐喧天。
独有带湖村一行静默而行——七十三人皆着素衣,无幡无鼓,肩挑手抬,只将那七石新米稳稳放在肩头。
他们不走正道,绕坛而过,径直列于祭坛外侧道旁,一字排开,如一道无声的堤坝,横亘在礼乐与尘土之间。
祭坛高筑,红绸垂落,王文谦身着紫袍,立于坛顶,手捧祝文,神色庄重。
他目光扫过坛下人群,见带湖村民竟敢如此悖礼,唇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扬声高呼:
“感上苍赐丰年!谢天地育黎民!”
洪音未落,忽见一人缓步而出,白发萧然,拄杖而前——正是老农许耕石。
他脚步沉稳,踏在青石板上,竟似有回响。
“米是地里长的。”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鼓乐,“沟是我们挖的,铃是我们摇的——我们谢自己。”
话音落地,万籁俱寂。
刹那间,七十三个声音齐齐响起,如惊雷滚过原野:“谢自己!”
声震城垣,连檐角铜铃都为之轻颤。
乐师手中鼓槌僵在半空,笛箫戛然而止。
差役闻令欲出,手按刀柄,可当他们望向那列素衣百姓时,却齐齐顿住——人人手抚米袋,目如炬火,脊梁挺直,仿佛不是来祭天,而是来立誓。
刘石孙立于最前,身形瘦小,喉间无声,却从怀中取出一只旧铜铃。
那是昔日预警驱蝗所用之铃,表面斑驳,铃舌残缺,却被他擦拭得锃亮。
他踮起脚,用一根竹竿将铃挂上祭坛飞檐,再轻轻一挑——
铛!铛!铛!
三响清越,破空裂云。
百姓仰首,口中低诵,继而汇成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