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四月,安徽桐城的一个普通农户家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啼。张宏斌就在那个春天来到了这个世界。
桐城那地方,古来文风鼎盛,出了不少读书人。可张宏斌家,跟书香门第沾不上半点边。祖祖辈辈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收成好坏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他妈也是农村妇女,手脚勤快,屋里屋外操持着,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勉强能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张宏斌从小就长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村口的泥巴路,一到下雨天就坑坑洼洼,他赤着脚踩过去,两腿溅满黄泥。村里的房子大多是土坯垒的,屋顶盖着稻草,风一吹就沙沙作响。他在那个村子里一天天长大,打猪草、放牛、帮着家里干农活,身上穿的是哥哥姐姐剩下的旧衣裳,补丁摞着补丁。
可这孩子跟村里的其他娃不太一样。他话不多,闷着头干活,心里却透亮。他知道,庄稼人要想出人头地,只有一条路——读书。那会儿虽说读书也不是什么容易事,但张宏斌硬是咬牙把书念了下去。家里供不起他去镇上好学校,他就在村里的学校读,放学回来先干完地里的活,再点起煤油灯看书。灯芯一跳一跳的,他的影子映在土墙上,瘦瘦长长。
他十九岁那年,一九八五年,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时候他已经是村里的年轻人里有点见识的了,平时帮着大队做些文书的工作,写得一手工整的字,算盘也打得利索。村里人提起他都竖大拇指,说这小子将来有出息。
学校毕业之后,张宏斌被分配到了安徽泾县的太原乡工作。那是一个比桐城老家更偏更穷的地方,山连着山,路不好走,乡政府就设在几间旧平房里,办公桌都缺了角,椅子坐上去吱呀作响。他在那里头一回有了正式的岗位——文书。每天就是整理文件、抄写材料、接待来办事的村民,琐琐碎碎,忙忙碌碌。
可张宏斌不嫌这些活儿枯燥。他做事踏实,别人不愿意碰的麻烦事儿他接过来,别人不肯熬的夜班他顶上去。他写的材料条理清楚,字迹工整,乡里的领导翻着看着,就觉得这个年轻人靠谱。慢慢地,他从文书调到了公安员的位子上,负责乡里的治安和民调工作。那时候农村纠纷多,东家占西家一寸地,南边邻居的鸡跑到北边院里下了蛋,闹起来也能吵得不可开交。张宏斌夹在中间,耐心听,慢慢劝,不偏不倚,倒让不少村民服气。
再往后,他又被选上了团委书记,接着又进了乡党委,成了党委委员。太原乡那几年,换了别人未必肯待,可张宏斌踏踏实实地待下来了,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一九九二年,他调到泾县县委办公室,当了副科长。从乡下挪到了县城,环境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县委大院那两扇铁门里面,进进出出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张宏斌走在走廊里,脚步不急不躁。他做事还是一贯的风格——不争不抢,不出风头,交到他手上的活儿绝对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两年之后,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他升了副主任,这一干就是将近五年。
那五年里,他在县委办熬过不少夜。办公室那盏日光灯管有时候会闪,一闪一闪地晃眼睛,他就在那种光线底下看文件、写报告。累了站起来走走,窗外是泾县老城低矮的屋顶,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散进灰蒙蒙的天里。他有时候会想起老家桐城的村子,想起小时候放牛的那片山坡,想起他爹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的背影。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自己早就走出来了,不能再退回去。
一九九九年三月,张宏斌调任泾县中村乡党委副书记。那个春天雨水多,他去的路上车陷在泥里,下来推了好一阵子,皮鞋裤腿上全是泥点子。他站在路边喘着气,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心里想,这又是一个要埋头干的地方。半年之后,八月,他接任了中村乡的党委书记。那年他三十三岁,算是在泾县这片地界上立住了脚。
中村乡那几年,张宏斌做了些实事。他把乡里的几条主干道修了修,把原来破破烂烂的小学修缮了一番,又张罗着引了些小型的农产品加工项目进来。步子不算大,可乡里的老百姓看得见,觉得这个书记不摆架子,说话算话,是个干事的人。可张宏斌自己心里清楚,他在这块地方待的时间也不短了,要说提拔,始终差那么一口气。
二〇〇三年,他快四十了。那一年,他调到了泾县粮食局,担任党委书记兼局长。粮食局那会儿的日子不算好过,体制改革的风吹过来了,旧的机制在松动,新的办法还没完全立起来。张宏斌每天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翻报表,听汇报,下面的人等着他拿主意,上面的领导又盯着他出成绩。他心里明白,粮食局这个位子,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真要想往上再走一步,却是千难万难。
小主,
他在粮食局局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好几年。这几年的时间,张宏斌的头发白了不少,人也比以前胖了些,脸上多了几道褶子。他的能力还是有的,做事稳当,上下都能交代过去,可要说口才、学历、人脉,放在零几年的那个环境下,已经不占什么优势了。县里跟他同批的人里,有的调去了市里,有的升了副县级,唯独他还在原地不动。酒桌上有人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张啊,你再不动一动,可就真没机会了。
张宏斌面上不说什么,端着酒杯笑笑,心里却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琢磨了很久。后来,他做了一个让人有些意外的决定——申请援藏。
那几年的援藏干部选拔,主动报名的并不多。高原上条件苦,氧气稀薄,冬天冷得骨头缝里都是疼的,而且一去就是三年,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不是谁都有那份胆量和决心。可张宏斌偏偏报了名。他没跟家里人多商量,批下来之后才开口。他妻子听了,坐在沙发上愣了好半天,眼圈红红的,到底没说什么,起身去给他收拾行李。
藏南地区,海拔高,天蓝得不像话,空气稀薄得让人走两步就喘。张宏斌刚到那会儿,头疼得整宿睡不着,嘴唇干裂起皮,走路脚下像踩着棉花。可他咬着牙一天一天地捱,白天跟着当地的干部下乡,走村入户,晚上回到宿舍写工作日志。高原上的星星又大又亮,他有时候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往高处走,可走得多高,脚底下都得踩着实地。
三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等他从西藏回来的时候,皮肤黑了不少,人也瘦了,可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援藏回来的张宏斌,如愿以偿地升了副区长。正科级到副县级这一步,他走了很多年,终于迈了过去。分管的工作是招商引资,那是区政府里一块重要但不轻松的活儿。开会的时候,区长在台上讲,他在台下坐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跑哪些企业、谈哪些项目。散会之后走出政府大楼,外面阳光晃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么多年爬坡过坎,总算爬到这一步了。
可官场上的路,从来没有那么好走。
张宏斌跟很多人不一样。他说话耿直,不怎么拐弯抹角,上面交办的任务,能干就干脆利落地答应,干不了就直接说办不到。他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应酬,酒桌上别人推杯换盏说得天花乱坠,他闷着头喝自己的,话不多。有人觉得他好打交道,因为他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也有人觉得他不好打交道,因为他油盐不进,什么礼品都推回来,什么招呼都不肯打。
他的人脉也不广。在泾县这些年,他没什么特别亲近的圈子,跟同僚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家里人也都本本分分,没人借他的名头去揽工程、做生意。他的存款不多,工资用来养家糊口,剩下的都存着,留着给孩子念书用。熟悉他的人都说,张宏斌这个人,清廉是清廉的,就是太死板了些。
他当了副区长之后,这种性格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招商引资的工作,本来就需要跟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商人、企业家、银行行长、市里省里的领导,哪一个都不能得罪。可张宏斌该坚持的原则一样都不松口,他批项目之前要把材料翻来覆去地看,来来回回地问,问到对方不耐烦了,他还是那句老话——不符合规定的,办不了。
就在这种骑虎难下的当口,他认识了梅莲。
那是他升任副区长之后不久,宣城市区有一场企业开业的活动。梅莲的公司——宣城市宜通企业服务有限公司——新张营业,场面弄得挺热闹。她托了关系,想把分管招商引资的副区长请来剪彩站台。张宏斌那边呢,想着这也是招商引资工作的一部分,既然企业是合法注册的,去亮个相也没什么不妥,便答应了。
开业那天,天气不错。会场门口摆了两排花篮,彩带飘着,音响里放着喜庆的音乐。梅莲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套装,头发盘得利利落落,脸上化着淡妆,站在门口迎客。她五官长得确实出众,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子大方和热络。
张宏斌到的时候,梅莲亲自迎出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来,嘴里说着欢迎领导光临。张宏斌跟她握了握手,只觉得她手指纤细,掌心温热,笑容也热诚。剪彩仪式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张宏斌站在台上剪断红绸子,底下的人鼓掌叫好,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
到了晚上的招待晚宴,气氛就不一样了。包间里灯光暖黄,圆桌上摆满了酒菜,筷子还没动几下,酒杯就端起来了。张宏斌是主宾,坐在主位上,两边的人轮流敬酒。有人站起来说,张区长,这一杯我干了您随意;有人端着白酒杯凑过来,领导百忙之中来捧场,我得好好敬您一杯。
张宏斌酒量不算特别好,几轮下来脸就红了。他推了几杯,可架不住劝,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梅莲坐在他对面,时不时起身给他添茶倒水,说话轻声细语的,眼波时不时飘过来。她劝酒的方式也高明,不硬逼,只是笑盈盈地说一句,领导今天辛苦了,我陪您喝一小口,您随意就好。可那语气那神态,让人没法真随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饭局后半程,张宏斌醉得有些厉害了。说话舌头开始打结,端着酒杯的手也有点晃,有几次夹菜都没夹稳。旁人看出来了,替他打圆场说张区长今天高兴,喝得尽兴。梅莲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一切,她脸上始终挂着笑,可心里什么都在盘算着。
那天散场的时候,张宏斌被司机扶上车,梅莲站在酒店门口送他,隔着车窗弯腰说了句,张区长,路上慢点,回头我给您打电话。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之后的日子,梅莲隔三差五就会发条短信过来。有时候是问工作上的事,招商引资的政策有什么新动向;有时候就是日常的寒暄,张区长今天忙不忙,天冷了注意加衣服。话不多,不殷勤得过分,可每一次都掐着点,让张宏斌想忽略都忽略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