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人麻利地点了堆成小山的肉串和烤蔬菜,选了角落里一张油腻腻的长条桌坐下。位置相对安静,视野开阔,方便观察中心重点保护对象——正对着隔壁几桌空位置,眼巴巴等着食物送上来的陈晃。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无意识地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鼓点,沉浸在烤肉即将到来的巨大幸福里。
哥哥们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切按计划进行:放任陈晃一个人坐对面长条凳,像一只嫩羊羔单独暴露在人群里,正好测试他在真实环境下的“警惕性”。
食物还没上来,果然,“鱼儿”就自己游过来了。一个穿着略显廉价、领口袖口都磨得有点发亮的深色夹克衫的男人,端着满满一盘烤串,摇摇晃晃地路过他们的桌子。他皮肤偏黄,脸颊肌肉松弛,但那双不大的眼睛却像装了钩子,视线看似随意地在四周扫荡,最后粘在了陈晃身上,准确地说,粘在陈晃手腕那块表上。
男人脚步一顿,脚下一滑,整个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猛地一栽。盘子里油亮的烤肉串像长了腿儿一样飞出去几根,其中一截带着滚烫油脂的烤玉米,“噗”地一声,准确无误地降落在陈晃干净的白色卫衣袖口上,留下一大块亮澄澄、触目惊心的油渍。
“哎——呦!”男人发出一声浮夸的惊呼,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的方言味儿,“对不住对不住!真真是对不住!喝多咯兄弟!没站稳当!”
他一屁股在陈晃旁边的长条凳上坐下,脸凑得很近,喷出混杂着酒气和烤韭菜味儿的气息。陈晃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袖子上的油印子,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没事儿!”陈晃下意识地摇头,表情有点懵,但声音很诚实,“就是衣服……”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男人懊恼地拍着自己的腿,音量放大,“你看这一大片油!多好的料子!我这……我这赔!赔你损失!这样,加个微信!我马上转!多少你说个数!”他从后兜掏出一部外壳漆都掉了几块的旧手机,动作麻利地点开二维码界面就往陈晃面前怼。另一只手,则又像是不经意地再次滑落,眼看就要搭到陈晃搁在腿上的包上。
来了!哥哥们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又是弄脏衣服博取愧疚,又是急吼吼赔偿套近乎,加上这可疑的肢体接触……经典的连环套!
六双眼睛死死锁定那边。游思铭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捏住了桌沿。纪予舟在桌子底下猛地踩了陶稚元一脚——疼得陶稚元龇牙咧嘴但又不敢出声。戚许紧紧抿着唇,身体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弹射救人。
只见陈晃没立刻看那手机二维码,也没理会对方几乎要碰到自己包的手。他歪着头,目光像两颗纯净的玻璃珠,异常专注地落在男人的额头上——也许是那片在热气和酒精作用下显得格外油亮的皮肤,也许是那里一道模糊陈旧的疤痕。他看了好几秒,看得那男人举着二维码的手都僵在了半空。
紧接着,陈晃眨了眨眼,用他那种一贯带着点少年气的、清脆又没心没肺的调子开口了:“大叔,你……”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个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前一秒还在懊恼赔罪的脸,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抽干了所有血色,黄皮肤下透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接近发灰的惨白。那是一种被戳穿了什么秘密的极度惊吓。他刚才还喋喋不休的嘴巴猛地刹住车,眼睛惊恐地瞪大,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剧烈收缩,仿佛见到了世上最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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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他手里端着的那个满是油渍的盘子直接脱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响。烤了一半的鱿鱼串、鸡心撒了一地,滚烫的油和调料溅在周围的桌子腿上。男人浑身猛地一哆嗦,像被无形的高压电狠狠抽打了一下,整个人从凳子上一蹦三尺高。他甚至看都没敢再看陈晃一眼,更别说去捡地上撒得到处都是的烤串,而是像身后有无数恶鬼在索命,掉头就朝巷口没命地狂奔。那跌跌撞撞的背影,连滚带爬,好几次几乎要撞到别的食客,消失在浓密的烟雾深处,只留下被撞得歪斜的桌椅。
空气凝固了。烧烤摊其他客人的喧哗似乎也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角落长桌旁,六个哥哥保持着刚才身体前倾、高度戒备的姿势,彻底石化。刚才准备好冲出去抓人的肌肉还记忆着紧绷的瞬间,可目标……没了?跑了?自己跑了?
游思铭的眼睛还死死盯着那男人消失的方向,几乎忘了眨眼,连呼吸都有一瞬间的停滞。脑子里一片混乱。跑了?为什么?刚才小晃说了什么?不就三个字开头吗?
“他……”旁边的戚许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从空荡荡的巷口移回桌上。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他看了一眼游思铭,又望向还处于状况外的陈晃,最后再次看向巷口,喃喃地、充满了巨大迷惑地补充完一句,“……那个骗子跑掉的时候,脸白的……好像比当初思铭哥骂你乱花钱那天还白?”
思铭哥的脸?纪予舟、方一鸣他们几个也缓缓看向游思铭。
游思铭猛地回过神,脸上一热,耳朵根子瞬间烧了起来。“戚许!”他低吼一声,窘迫地瞪回去。那天他确实气急,血压飙升脸色发白,但这能拿出来类比吗?!但此时此刻,除了这句带着恼羞成怒的斥责,他也想不出别的词来表达此刻内心那片荒芜的震惊草地。
陈晃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袖子,小眉毛困惑地拧成一团:“跑那么快干嘛?我只是想问问他额头上那个……嗯,那个形状有点像爱心的小疤,是在哪儿贴的?”
他一边嘀咕,一边扯着纸巾试图擦袖子上的油渍,努力无果,很快又看向桌上刚端上来、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脸上立刻云开雾散,烦恼瞬间抛到九霄云外,眼神重新亮得像点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