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一个老哥亲口跟我说的。他叫志强,七零年生人,现在生意做得挺大,西装一穿人模人样的,谁都看不出他小时候干过那么出格的事。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俩人坐在茶楼里,窗户外头车水马龙,他手里攥着那杯普洱转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现在半夜醒过来,有时候还觉得床底下有人。”
志强小时候住的是单位大院儿,红砖楼,楼道里声控灯三天两头坏。那会儿孩子们放了暑假没别的消遣,就是满院子疯跑。领头那个叫建军,比他大五六岁,十三四的年纪,个子窜起来跟根竹竿似的,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瞎劲儿。掏鸟窝、翻墙头、往人家晾的衣服上扔泥巴,没有他不敢干的。大院里的家长烦他烦得不行,可孩子们都服他,他点子多,跟着他玩不闷。
那年暑假来得特别早,好像才五月底学校就放了。志强说连着在家闷了快一个月,几个孩子正闲得脚底板发痒的时候,家门口那条小河沟出了事。那其实算不上河,就是一条两三米宽的水沟,平时长满了野草,大人都不怎么去。可水挺深,有两米多,边上也没栏杆,滑下去就上不来。那天下午志强跟几个孩子在院门口打弹珠,忽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有人喊“淹死人了淹死人了”,他扔了弹珠就跟建军他们跑了过去。
到河边一看,人已经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人小孩挤成一团,踮着脚往里看。志强个子矮,什么也瞧不见,建军最有办法,领着他和另外两个小点的孩子爬上了河岸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杈子又粗又稳,骑上去正好能把河滩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女的躺在河滩上,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工装,袖子上还有油渍,一看就是附近哪个厂子的工人。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被散开的黑头发挡了一大半,肚子鼓得像揣了个气球,志强一开始还以为她怀孕了,后来听见旁边大人说那是灌进去的水,肚子是被水撑圆的。最让他忘不掉的是她脚上的鞋,右脚穿着一只黑色偏带布鞋,左脚光着,那只鞋不知道掉到水沟哪一处淤泥里了。
志强说他当时攥着树皮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得咚咚响,可建军骑在旁边那根树杈上,嘴里咂咂有声地说着:“脸白的哟,跟刷了墙灰似的。”志强不敢吭声说自己害怕,怕建军以后不带他玩了。可那天晚上回了家,他脑子里怎么也过不去那个画面,吃饭的时候憋不住,端着饭碗跟他爸一五一十地比划起来:“爸,那个女的肚子这么大,她是不是怀孕了?她为什么只穿了一只鞋?她……”他还没说完,他爸“啪”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黑得像锅底:“吃饭讲这个?那死人有你什么事?再看那种热闹我腿给你打折!”志强的眼泪“唰”就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好心给爸讲事儿,怎么还挨骂了。他妈在旁边打圆场,往他碗里夹了块红烧肉,可那顿饭他硬是一口没再吃下去。
晚上躺床上,他闭眼就是那个躺在河滩上的女人,脸被头发遮着,肚子鼓着,光着的那只脚脚尖微微朝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梦里那女人背对着他站在水边,湿透的工装贴在后背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喊她,她不回头。
第二天建军又来找他了。大中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建军蹲在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甩着一根狗尾巴草,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我昨天听我奶奶讲了,淹死的人怨气大,夜里去河边喊她,能把魂喊出来。”志强听了浑身一激灵,说那不是去找死吗?建军白他一眼:“胆小鬼,又不是让你下水,就在岸上喊两声,她真出来了咱就跑呗。我就问你敢不敢?”志强被他那个眼神一激,嘴硬说去就去。
建军又拉了另外四个孩子,最大的八岁,最小的才六岁。当晚七点多天刚擦黑,六个人揣着小手电筒就偷偷溜出了大院。志强现在想起来还想抽自己嘴巴子,说那天自己脑子里装的跟浆糊一样,建军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夏天的河边又闷又潮,蚊子一团一团往脸上扑,蒿草比膝盖还高,踩上去沙沙响。建军打头阵,手电筒往黑沉沉的水面上晃来晃去,清了清嗓子就对着河中央喊开了:“喂——有人吗?姐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们来看你了!你要有什么心事你就出来跟我们说呗!”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弹出去老远,又闷又空,志强听着后脊梁一阵一阵发紧,两条小腿肚子都在哆嗦。建军沿着河边走,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差不多的话,走了得有大十几分钟,水面上连个泡泡都没翻上来。那个最小的孩子被蚊子咬得受不了了,带着哭腔说想回家,建军脸上挂不住了,弯腰捡了一把碎石头,一边往水里甩一边换了口气:“出来呗!不出来我可拿石头砸你了!我可跟你说,我厉害着呢,我能帮你伸冤!”石子贴着水面扑棱棱打出去一串水花,几个孩子跟着起哄,也捡了石头往里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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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强没扔,他负责打手电。就在手电光扫过河面中央的时候,水底下忽然“咕嘟咕嘟”冒上来一串气泡,像底下什么东西在往外吐气。气泡还没散,水面“哗啦”一翻,漂上来一只黑色布鞋,鞋口朝天,晃晃悠悠地浮在那里。志强的手电光正好照上去,那只鞋跟他白天在河滩上看见的一模一样,黑布的,偏带的,鞋底还沾着青苔。他脑子“嗡”一下就炸了,嗓子眼里的尖叫声根本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