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知己知彼

魔界行宫深处的压抑死寂,被帝王一句突兀的“用膳”撕裂。

卿尘烟并未多言,那裹挟着雨霏关硝烟与帝王煞气的玄色身影率先转身,玄底金螭龙纹的大氅在幽暗回廊中划出冷硬的弧线。无形的威压如同收束的潮水,虽依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却已从毁灭的风暴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他未再看角落的凤筱,也未再看病榻上的卿九渊,仿佛方才那场濒死的对峙与滔天怒意从未发生。

殿内凝固的空气悄然流动,带着劫后余生的滞涩。

洛停云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墨玉骨扇在指尖灵巧一转,“唰”地展开小半扇面,露出蚀刻着繁复星图的墨玉扇骨。他并未多言,只朝刚刚艰难止住咳嗽、脸色灰败如纸的卿九渊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瞥了一眼角落里依旧蜷缩死寂的凤筱,便施施然跟上卿尘烟的步伐,墨衫飘拂,如同闲庭信步。

侍立在殿外阴影中的影卫如同鬼魅般无声出现,训练有素地将重伤的卿九渊小心抬起。动作极其轻柔,却依旧牵扯到他身上狰狞的伤口,令他额角瞬间布满冷汗,牙关紧咬才未痛呼出声。秦鹤不知何时已赶到殿外,一身染血的苗疆祭司袍尚未更换,脸色同样苍白,左胸处的暗紫色伤口在衣襟下若隐若现。他沉默地推开影卫,亲自上前,动作熟稔而稳定地托住卿九渊未受伤的左肩和腰背,将他大半重量承接过来。两人视线短暂交汇,秦鹤深褐色的眼眸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疲惫,卿九渊布满血丝的眼中则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近乎依赖的松懈,随即又被他强行压下,只剩下痛苦的隐忍。秦鹤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强撑,两人在影卫的簇拥下,沉默地融入回廊的阴影,朝着帝王离去的方向移动。

西侧角落的阴影里。

凤筱依旧蜷缩着,仿佛与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殿内的喧嚣、帝王的离去、兄长的转移…一切声音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无法穿透的水幕,模糊而遥远。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直到这片被血腥和药味浸透的偏殿重新陷入更深的死寂,她才极其缓慢地、如同生锈的机械般,动了一下。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墙壁,一点一点地,试图撑起自己早已麻木僵硬的身体。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牵扯着绷带下撕裂的伤口,带来钻心蚀骨的剧痛。粘稠的黑红色血液从绷带边缘渗出,顺着绀青星纱破损的衣料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她咬着毫无血色的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呻吟,只是那双隐藏在凌乱红黑发丝后的赤瞳深处,冰封的漠然之下,掠过一丝被剧痛强行撕扯出的、生理性的脆弱。

她最终没有完全站起,只是从蜷缩改为靠墙坐着,将那条重伤的腿尽量伸直,避免触碰。红黑的长发依旧散乱地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个苍白尖削的下颌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她微微偏过头,空洞的目光投向早已空无一人的殿门口,那片被惨绿魔晶灯切割出的、扭曲的光影交界处,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茫然。

……

不知过了多久。

轻微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刻意的轻盈。

谷雨的身影出现在破碎的殿门口,她手中捧着一件干净的、式样简单的玄色外袍,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她避开满地的狼藉,小心翼翼地走到凤筱身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姑娘,陛下、陛下传膳了。让您也过去,”她不敢直接触碰,只是将手中干净的外袍轻轻放在凤筱身旁触手可及的地面上,“奴婢……伺候您更衣?”

凤筱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谷雨苍白的脸上,又扫过那件干净的玄色外袍。那双赤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她沉默着,如同没有听见。

谷雨的心沉了下去,却固执地不肯离开,只是那样半跪着,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殿内只有两人微弱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魔宫深处某种低沉悠远的号角声。

终于。

凤筱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缠绷带的手。手指苍白冰冷,微微颤抖着,伸向地上那件干净的玄色外袍。她的动作僵硬而吃力,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呻吟。谷雨眼中瞬间迸发出希望的光芒,几乎是屏住呼吸,想帮忙却又不敢贸然伸手。

凤筱的手指触碰到柔软的衣料,停顿了片刻。然后,她猛地用力,将那件外袍抓在手中,胡乱地、几乎是粗暴地裹在自己那身被血污和绷带包裹得看不出原貌的绀青星纱外面,勉强遮住了那些最触目惊心的血痕。她没有让谷雨帮忙,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只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了起来。

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身形摇摇欲坠。谷雨慌忙起身想要搀扶,却被凤筱一个冰冷到极致的眼神钉在原地。她只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看着那道裹在宽大玄色外袍里、纤细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身影,拖着沉重的伤腿,一步一步,踉跄而倔强地,朝着那片象征着帝王权力与“家庭”温暖的、未知的宫阙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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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魔宫深处,璇玑殿。

与偏殿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此处灯火通明。巨大的穹顶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清冷的光辉,如同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搬入了殿中。地面铺着光滑如镜的墨色晶石,倒映着上方璀璨的星光,行走其上,如同漫步星河。殿中央,一张巨大的玄晶长桌横陈,桌面并非平整,而是巧妙地雕琢出起伏的山川脉络,其上有微缩的亭台楼阁、江河奔流,竟是一件以整块空间魔晶雕琢而成的奇物,山川脉络间流淌着液态的灵髓,散发出氤氲的灵气。

此刻,长桌之上,却并非珍馐异兽、琼浆玉液,而是摆放着与这魔宫氛围格格不入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膳食。

热气腾腾的白米饭盛在莹润的玉碗中,粒粒分明,散发着稻谷的清香。

几碟清炒的时蔬,碧绿鲜嫩,点缀着蒜蓉,清爽诱人。

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白斩鸡,皮滑肉嫩,旁边配着姜蓉蘸碟。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中一只巨大的、由整块温玉雕琢而成的汤钵,里面盛满了色泽澄澈金黄、飘着点点油星的汤水,清甜的椰香混合着鸡肉的鲜香霸道地弥漫开来——正是广东名汤,椰子鸡。汤中沉浮着雪白的椰肉、鲜嫩的鸡肉块、饱满的红枣和枸杞,几片翠绿的叶子点缀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