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不亮,王西川就醒了。
不是睡不着,是海浪声太响了。哗——哗——哗——,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有力量,像大山的呼吸。他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声音,脑子里想的却是大黑山。山里也有声音,松涛声,溪流声,鸟叫声,野兽的嚎叫声,不一样,但都一样让人心安。
他起了床穿上衣服,走到阳台上。天还没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海面是暗蓝色的,像一块巨大的墨玉。远处有几点渔火,一闪一闪的,分不清是船上的灯还是天上的星。
王如意还在睡,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被子踢到了床下。王安宁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鼻尖,呼吸又轻又浅。王婉怡已经醒了,坐在桌前看书,台灯开着,光晕笼罩着她和那本书。她看得专注,连王西川走进来都没发觉。
王西川没有打扰她,轻轻下了楼。
赵大海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件白色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脚上穿着解放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还打了肥皂——不是香皂,是那种最便宜的洗衣皂,洗脸洗澡洗衣服三合一。他看见王西川下楼,笑了。
“西川,你咋起这么早?海边的早晨凉,也不多睡会儿。城里人都喜欢睡懒觉,你倒好,比我这老头子起得还早。”
王西川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接过赵大海递过来的烟,点着,吸了一口。“习惯了。在林场,每天四点半起。不起来浑身不自在,像有蚂蚁在身上爬。”
赵大海也点了根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抽着烟,看着远处的大海,谁都没说话。天边越来越亮,鱼肚白变成了淡红色,淡红色变成了橘红色,橘红色变成了金红色。太阳从海平面下面一点一点地往上爬,像一个红色的圆球从水里滚出来。先是一小牙,再是一小片,然后是半个,最后是整个。海面上铺开了一条金光大道,从太阳一直铺到岸边,像一条用金子铺成的路。
“好看不?”赵大海问。
“好看。”王西川点点头。
“我看了几十年了,每天都不一样。今天的太阳跟昨天的不一样,明天的太阳跟今天的不一样。你说怪不怪?同一个太阳,同一个海,每天都不一样。”赵大海把烟头掐灭在石凳上,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度假村。这两年变化大,你看了肯定认不出来。”
王西川灭了烟站起来,跟在赵大海身后。
度假村在渔村的东边,靠着海边最好的那片沙滩,占地面积比王西川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好几倍。上次来只有二十栋小楼,现在变成了四十栋。白墙红瓦,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队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每栋楼前都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和树,花是三角梅和扶桑,树是棕榈和椰子树。楼与楼之间是水泥路,路两边装着路灯,路灯是那种老式的灯泡,玻璃罩子上落满了蚊虫。
赵大海指着那四十栋小楼,语气里带着骄傲:“四十栋,全住满了。省城来的、县城来的、隔壁县来的,也有外省的。周末人最多,平时也不少。夏天是旺季,房间不够住,有人提前一个月就预订了。”
他们走进度假村,穿过一条花径,到了一栋三层小楼前面。这栋楼比其他的都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海韵楼”三个字。赵大海推开门走进去,一层是大堂,摆着沙发、茶几、柜台,墙上挂着渔网、船桨、舵盘、蓑衣,还有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一艘渔船在暴风雨中航行,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腰杆笔直,像一棵松树。
“这是前台的柜台,客人在这里办入住。这是休息区,客人在这里喝茶看报聊天。这是餐厅,早餐午餐晚餐都有,海鲜为主,也有家常菜。这是厨房,我老婆管着,她手艺好,客人都夸。”赵大海把每一处都介绍得很详细,像一个导游在带团。
二楼三楼是客房,王西川没有上去看,站在大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大海。从这里看出去,大海尽收眼底,没有遮挡。沙滩白得像雪,海水蓝得像宝石,海鸥在天上飞,渔船在海上走。
王西川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从海韵楼出来,赵大海又领着他去了海水浴场。海水浴场在度假村的东边,用浮球和网绳围了一大片区域,分成深水区和浅水区。浅水区水浅,到大人腰,小孩也能玩。深水区水深,有两三米,水性好的人才能进去。沙滩上摆着一排排沙滩伞和躺椅,伞是那种大号的遮阳伞,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朵朵大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