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县城东,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有一家名叫“平安客栈”的小店。
门面极不起眼,灰墙黛瓦,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檐下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匾,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若不是门前那杆斜挑着的旧布幌子上还依稀可辨一个“宿”字,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这家客栈平日住客不多,多是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赶集的乡民,偶尔有一两个落魄的书生借宿。
掌柜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耳朵不太好使,腿脚也不利索,整日坐在柜台后打盹,对来往客人从不盘问多嘴。
这恰是孔公妍选中此处的原因,她要的便是一个“无人注意”的藏身之所。
此刻,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的窗扉紧闭,门闩从内侧插死。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一只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凳,墙角放着一只铜盆。
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火苗昏黄,将房间内的一切都笼上一层黯淡的光晕。
孔公妍盘膝坐在床上,双手结印于丹田之前,双目微阖,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身上那件素雅的月白衣裙已经沾染了尘土和暗褐色的血迹,发髻散乱,几缕碎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平日那副清雅出尘、从容自若的气度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虚弱。
她正在运功。
一缕缕纯白如云的内力从丹田中缓缓升起,沿着经脉向外流转,试图将体内那股盘踞不散的药力驱逐出去。
《浩然养气诀》的功法特性确实有“邪魔不侵”之效,平日里寻常毒药迷烟近不了她身周三尺便会自行化解。
可这回不同。
东光铁佛寺特制的十香软筋散,是专门针对武者的歹毒之物。
配方中掺杂了多种罕见药草,药性极为顽固粘滞,一旦侵入经脉,便会像蛛网一般附着在气脉之中,寻常内功根本无法将其逼出。
孔公妍已经尽力了。
她从东光县一路逃到献县,途中数次压制药性发作,又强运内力疗伤,体内的浩然正气已经被消耗了七七八八。
如今她虽然勉强将那十香软筋散的药性压制在少腹丹田以下,但全身经脉已有六成被药力侵蚀,内力运转时滞涩不堪,犹如在泥沼中跋涉。
更麻烦的是胸腹间那股沉甸甸的钝痛。
净心和尚临死前那一拳,是《铁罗汉拳》中的“万法归一”。
那秃驴是四品巅峰修为,临死反扑的一拳倾尽了他毕生内力,将所有力道凝聚于一点,结结实实砸在了孔公妍的左肋下方。
若非她的《浩然养气诀》在最后一刻自发护体,这一拳足以将她的五脏六腑震碎。
即便如此,她的左肋也断了一根骨头,内腑受震,稍有剧烈动作便会引动气血翻涌,咳出暗紫色的血块。
孔公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此刻满是血丝,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掩不住的茫然和懊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那是内力不济的征兆。
她试着握了握拳,握不紧,最多只能使出七八品的劲力。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随便一个中三品武者都未必能打得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床头的墙上,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蜿蜒的裂缝,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孔公妍活了二十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狼狈的一天。
在曲阜时,她是孔家小宗的掌上明珠,是圣裔后人中才名最盛的女子,是连大宗嫡女孔公姳都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的人物。
她走到哪里都是被人仰视的,她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被人奉为圭臬,她的仁者无敌势一展,连四品护卫都噤若寒蝉。
可如今呢?
她坐在一间四面漏风的破客栈里,衣衫褴褛,身上带伤,内力十不存三,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避开人多的街巷。
而那些平日里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市井商贩,此刻若是见了她这副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吧。
她忽然想起陈洛在孔林中对她说的话。
“天下很大,你的舞台不止曲阜。”
“你应该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去见识不同的人,去经历不同的事。”
“只有这样,你才能找到自己的道。”
当时她听了那番话,心中激荡不已。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告诉她,她可以走出去,可以不用困在曲阜那一方天地里。
她那时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一口深井中捞了起来,第一次看到了井外的天空。
那种广阔无垠的感觉,让她冲动得几乎忘了自己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