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陈洛与白昙两人身后十余丈远的地方,郝青正不紧不慢地缀着。
他的跟踪技巧倒是颇为老练,时而停下来在路边摊前装作挑选货物,时而侧身让过迎面走来的行人,借着人群的遮挡掩藏自己的身形。
他换了两条街,又故意绕了一小段路,从另一条巷口重新切入主街,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确保自己既不会被甩掉,也不会引起目标的警觉。
郝青心中其实并不平静。
他是郝家庄这一代弟子中颇为出色的几个之一,二十出头便摸到了六品的门槛,在庄子里也算是颇受器重的人物。
昨夜郝庄主传下密令,让各处暗桩和弟子留意进入献县地界的年轻女子。
面容极美、身材窈窕、受过伤。
这个要求说具体也不具体,可偏偏白昙几乎条条都符合。
面容极美,身材窈窕,这没什么好说的。
那个跟在陈洛身后的小书生长得确实好看,虽然穿着男装,但那眉眼间的柔美气韵根本遮不住,一看就是个年轻女子。
脸色苍白,这也对得上。
那女子从进书院到出书院,脸上一直没什么血色,虽然行动如常,但那种苍白和寻常人肤色偏白不同,更像是大病初愈或者受了内伤之后的虚弱之色。
可要说“受过伤”,那女子走路步履稳健,呼吸匀称,举止间看不出有丝毫滞涩,若是真有重伤在身,不该是这个模样。
郝庄主说的是“受了伤,应该逃不远”,那女子若真是杀净心和尚的凶手,身上定有伤患,就算能强撑着行动,也不可能表现得如此自如。
郝青有些拿不定主意。
他也注意到了陈洛。
那个走在前面、一副闲逛姿态的年轻男子,自称是燕王府右长史。
这个身份让郝青有些投鼠忌器。
若对方只是寻常江湖客,他大可以直接上去探探底,甚至找几个人将其拿下审问一番。
可陈洛是个朝廷官员,他贸然动手,惹出官司来,郝家庄虽不怕官府,但平白增添麻烦总是不好。
可若放着不管,万一那女子真是铁佛寺要找的人,却被自己眼睁睁放走了,事后郝庄主追究起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郝青一边跟着,一边在脑中飞速盘算着各种可能的应对方案。
直接动手绑人?
不妥。
上前继续搭话试探?
倒是个办法,可若对方警惕性高,自己反而暴露了意图。
先摸清他们的落脚之处,再回报庄里定夺?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可如果对方今天就离开献县,那他再报上去就来不及了。
他正犹豫间,前面的陈洛忽然在一个摊子前停了下来。
那是个卖书的小摊,摊上铺着一块旧蓝布,上面摆着十几本泛黄的书册,大多是些乡塾用的《三字经》《百家姓》之类,间或夹着几本字帖和话本。
摊主是个瘦削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对来往行人爱答不理。
陈洛蹲下身,随手翻了翻那几本旧书,挑了一本封面上印着《河间风物志》的册子,问了几句价钱,然后掏了几文钱买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将那本书随手塞进袖中,转头对白昙笑道:“走了,前面好像有卖糖炒栗子的,去给你买一份。”
白昙“哦”了一声,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郝青隔着人群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两个人会直奔城门口出城,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只是在闲逛。
这份从容反倒让他更加生疑。
若那女子真是凶手,此刻不应该急着离开献县吗?
怎么还有心思逛集市买糖人?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继续跟着。
至少要弄清楚他们住在哪家客栈,才好回去禀报。
郝青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方才犹豫的那片刻里,陈洛在蹲下挑书的间隙,眼角余光已经轻轻扫过了他的位置,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比方才又深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