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觉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动作极轻极快,几乎看不出来,可坐在对面的燕王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燕王嚼着牛肉的腮帮子微微顿了一下,心中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又往上窜了一截。
这小子喝他的酒还敢撇嘴?
他辛辛苦苦攒了几坛子的烧刀子,虽然不是什么琼浆玉液,可北地苦寒,能喝上这样的酒已是不易。
这小子倒好,居然还敢嫌弃?
燕王压下那一口火气,又喝了一杯酒,可心中那股子郁结却怎么都散不去。
他发现自己从见到陈洛的第一面起,就总是被这小子三番五次地撩拨起火气来。
小主,
装疯的事、那句“光吃土没吃饭”的调侃、当着面跟朱长姬调笑、喝他的酒还敢撇嘴,桩桩件件都在戳他的肺管子。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燕王活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当年在漠北与北沅残部对阵时,敌军将领骂得比这难听多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偏偏遇上陈洛这小子,几句话就能让他火冒三丈,简直像是一根专门来扎他软肋的刺。
燕王心中翻来覆去地想了一会儿,渐渐地品出了一些味来。
他想起了这段时间朱长姬隔三差五便在他面前提起陈洛。
什么“陈洛在京师布局如何如何精妙”“陈洛出的那个装疯的主意虽然憋屈但确实管用”“陈洛给了三百万两银子解了燃眉之急”……
起初他还没太在意,只当是孙女在汇报事务,可次数多了,他再迟钝也能察觉到朱长姬提起陈洛时语气中那份与提起旁人时不同的温度。
那语气虽然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分寸,可那种“这个人很不一样”的意味却像是春天的草芽一样,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
燕王心头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个念头:自家孙女怕是对这小子另眼相看了。
他燕王府在北境经营数十年,手握重兵,雄踞一方,朱长姬更是他一手带大的掌上明珠,文武双全,才貌出众,放眼整个大明也找不出几个能与她比肩的女子。
这等人物,怎么能被一个从南边来的、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小子给轻易招惹了去?
他心中那股“自家种的小白菜有可能被猪拱了”的危机感便像是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于是他便越看陈洛越觉得不顺眼。
这小子确实有几分本事,这一点他不得不承认;
可这小子也确实太会气人了,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精准地踩在他最不想被踩的地方。
燕王在心中冷哼一声,将那口火气压了下去,将酒杯放回桌上,重新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那股火气终于慢慢地被压到了心底深处。
眼下有正事要谈,这小子的账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算。
他抬眼看向陈洛,目光恢复了方才那种沉凝而锐利的审视,像是头假寐的猛虎终于睁开了眼睛,准备开始认真的对话了。
他的目光落在陈洛脸上,语气带着一种开门见山的直接,不再有任何装疯的遮掩:
“小子,你既然来了,那就说说吧。朝廷派你来,到底是什么意图?”
陈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烧刀子那股辛辣的冲劲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暖意迅速蔓延开来。
他的目光垂落在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面上,看似在品酒,实则心中已经在飞速地整理着思路。
他斟酌着接下来的措辞。
这第一句话的分量极重,他既要让燕王明白朝廷的决心和眼下的严峻形势,又不能让燕王觉得他是在危言耸听或者推卸责任。
他回想起了京师那间酒馆中与程济饮聚宝仙酿时的那一幕。
那日他正与程济喝着聚宝仙酿闲聊着,一个穿着灰白旧道袍的老道不请自来,凑上来要喝聚宝仙酿。
那老道须发皆白,可那张脸上的皮肤却红润光洁如婴儿,神色超然物外。
陈洛认得那老道,他曾在吴山道观偶遇老道,《玉液还丹术》就是老道所赠。
程济自然也认得那老道是龙门派的道士,二人在喝酒时有过短暂对话机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