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姬心中一紧,赶紧又低下头去,心中又羞又恼,恨不得在桌子底下再掐陈洛一下。
可又怕再闹出什么动静来,只能忍住了。
她那双美眸中带着几分危险的光芒,悄悄瞪了陈洛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要是敢说出去,我饶不了你。”
陈洛被她那眼神看得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方才那声叫喊已经让朱长姬又羞又恼了。
他赶紧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将那副品酒的悠然姿态收了回来,正色道:“咳咳……方才说到上策——这上策嘛……”
他故意顿了一下,在朱长姬那双带着警告意味的美眸注视下,没有再敢继续卖关子,干脆利落地说了出来,“清君侧。”
书房中的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片刻。
燕王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中的期待在这一刻化作了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神色。
朱长姬也微微怔了一下,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中闪过一道光芒。
窗外风吹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这片北地的风也在侧耳倾听。
燕王并没有如陈洛预料的那般拍案而起、目光灼灼。
相反,他在听到“清君侧”那三个字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微微塌了下去。
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空酒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英雄迟暮的沙哑和疲惫:
“清君侧……不就是造反么。”
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唉,晚矣。”
朱长姬看到燕王那副模样,眼眶一下子红了,急切地喊了一声:“爷爷!”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像是想要将燕王从那股沉郁中拉出来。
燕王却只是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说。
他抬眼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在看着一个年轻人满怀热忱地指给他一条他曾经也想过、却最终没有勇气走上的路。
“本王还是老了,瞻前顾后,顾虑太多。”
他苦笑了一下,“这造反么,要是早些时候……两年前、三年前,或许还有机会。可如今……”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低了几分,“如今么,晚矣。”
朱长姬听到燕王这番话说得如此沉郁,忍不住别过脸去,悄悄抬手按了一下眼角。
片刻后才转回头来,虽然神色已经恢复了几分平静,可那微红的眼眶却出卖了她方才的情绪。
她何尝不知道燕王府如今的处境?
早在三年前,燕王府就已经察觉到建文帝消藩的决心。
她之所以主动请缨去京师侍奉太皇太后,一方面确实是出于孝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在京师收买情报、拉拢人心、阻扰消藩。
她深知爷爷虽然对太祖皇帝敬畏有加,不敢公然违逆他亲手指定的建文帝,可也并非没有起过反抗的念头。
只是那份念头始终被一股更重的力量压着。
那是对太祖的敬畏,对“忠”字的执念,以及内心深处不愿被后世史书写成“乱臣贼子”的顾虑。
燕王一心只希望建文帝能看在他在北境镇守数十年的苦劳上,高抬贵手,给他一条活路。
可等来的却是张秉接管行政经济、谢贵接管城防军事、燕山卫精锐被调到山海关归宋忠指挥,一步步将他逼到了绝境。
如今燕王府的属官们虽然还在办公,可谁都知道那只是表面的体面,真正掌握京北城的是布政使司和都指挥使司。
燕王府只剩下一府八百护卫,这点兵力别说造反,连守住这座王府都成问题。
燕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横梁上,声音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
“如今我燕王府只剩府中八百护卫,朝廷掌控着城内外数万精兵,张秉和谢贵日夜虎视眈眈,巴不得燕王府有什么动静,好趁机师出有名动手。你让本王清君侧?怕是还没出府门就被他们当做谋反拿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陈洛,“中策和下策虽然窝囊,至少还能苟延残喘。上策……倒是痛快,痛快到跟送死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