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听了葛诚的恭维,脸上浮起一丝带着几分酒意的笑意,像是很满意对方的反应,又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语气带着一种“咱们已经是自己人了”的亲近:
“长史客气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不过——”
他微微放低了声音,目光中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郑重。
“下官之所以跟长史说这些,是因为觉得长史是个可靠的人。在下官看来,长史与那些只会得过且过的庸碌之辈不同,是个真正有见识、有担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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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番话虽然带着酒后的热络,可那话语中的拉拢之意,却已经清晰得如同冬日窗上的冰花一般,透过那层薄薄的酒意,让葛诚看得清清楚楚。
葛诚端起酒杯,也回敬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忱:“陈长史这般看重在下,在下自然也不能辜负了长史的信任。”
他嘴上应着,心中却已经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长史的分量,并对今晚这场晚宴的真正目的,多了几分警觉的揣度。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铺展开来,燕北居楼下的喧闹声渐渐远去了,像是整个西城都在随着夜色的加深而放缓了呼吸。
酒意正酣,桌上的烤全羊已经只剩下一副零落的骨架,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雅间内的光影揉得忽明忽暗。
陈洛放下酒杯,目光中的酒后热络在这一刻微微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郑重的神色。
他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沿边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话加上一个无声的停顿。
葛诚察觉到了陈洛神情的变化,也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目光安静地落在陈洛脸上,等着他开口。
陈洛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语气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郑重:
“葛长史,下官在京师时,便听闻长史是个明白人。今日与长史畅谈这半日,更觉得长史是那种真正懂得‘天下大义’四个字分量的人。”
他说着,目光直视着葛诚,“下官今晚之所以约长史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吃这顿烤全羊,更是有些话,想对长史说。”
葛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像是在用沉默来给陈洛留出继续说下去的空间。
陈洛继续说道:“下官此来燕王府任职,表面上是接任右长史之职,可实际上,下官是抱着置生死于度外的心理而来的。”
“下官身负陛下与汉王殿下的厚望,目的只有一个,便是查证燕王是否真有图谋不轨之举。”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葛诚脸上停了一瞬。
“下官经过这两日的观察,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雅间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住了一瞬,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话语中的那份郑重。
葛诚放下酒杯,目光与陈洛对视着,语气带着一种审慎的沉静:
“陈长史说的判断是——?”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分量:
“燕王的疯病,恐怕并非真疯。”
“下官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发现他虽然表面上疯疯癫癫、语无伦次,可他的眼神、他的反应、他对人待物的分寸感,却并不像一个真正失了神智的人。”
他微微摇头,“那更像是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疯癫。他是在装疯。”
陈洛将“装疯”两个字说出口时,语气虽然平静,可那两个字却像是两块沉入水中的石头,在葛诚的心中砸开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葛诚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将酒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声。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用沉默来消化陈洛这番话的分量,也像是在判断陈洛说出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片刻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低沉了几分:“陈长史这番话……是认真的?”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语气笃定而沉稳:“句句属实。下官之所以敢跟长史说这些,是因为下官相信长史是那种会以朝廷大义为重的人。”
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几分,“如今燕王装疯,表面上是退避韬晦,实则是暗藏不轨之心。长史在王府中多年,应当比下官更清楚其中的利害。”
“朝廷对燕王府的耐心,已经快要到头了。若长史此时能站在朝廷这一边,那便是为天下苍生立了一件大功。”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安静了下来,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像是在给葛诚留出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和思考。
雅间中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声和楼下客人的低语声,像是遥远的水流声一般,从这片沉默的边缘缓缓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