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数百名剑宗弟子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仿佛整座山门都被一道无形的沉默所笼罩。
那些方才还握剑的手此刻垂落在身侧,有些人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空气中残留着方才战斗的余温,被拳风与剑气撕裂的青石地面上还散落着零星的碎屑。
霍天行陷在坑底的身体,已经被几名胆大的弟子上前用布盖上。
但那道暗色的人形轮廓,依然如同一道无法被抹去的印记般,刻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江望舒直起身来,目光在广场上缓缓扫过一圈,最终落在曹宗武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言语,却各自读懂了对方眼底那道已经落定的决断。
江望舒转过身来,面对那些依然站在原地、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的弟子们。
微微提了一口气,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如同在废墟上重新划定边界般的清晰与稳重:
“宗主......霍天行背信弃义,擅自以宗门之名行谋害燕王之事,已然将北境剑宗推入绝境。”
“今日陈大人奉燕王之命诛杀此獠,乃是我剑宗与燕王府之间的一道坎。跨过去了,剑宗还能继续在北境立足;跨不过去,剑宗便从此除名。”
“眼下,以大长老与执法长老的名义,即日起暂停宗门一切对外事务,清理霍天行余党,整顿宗门内务。”
“明日,本座将亲自前往京北城,向燕王殿下请罪投诚。
他这话落下时,广场上那些弟子们的目光中,虽然依然带着尚未完全消退的惊惧,却已经有人在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那股被压在每个人头顶的无形巨石,仿佛正在随着那道话音的落定而缓缓移开了一角,露出一道虽然狭窄但确实存在的缝隙。
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可以从那道缝隙中看出去,看到一条虽然充满未知但至少不必立刻面对死亡的路。
江望舒说完那些话后便转身向着宗门深处走去,曹宗武紧随其后。
两人的背影在暮色中一前一后,穿过牌坊下方的门洞,沿着石阶向宗门内院走去。
广场上那些弟子们开始陆续散开,脚步沉重而无声,如同一群刚刚经历过暴风雨的鸟群,正在缓慢地收拢着被吹乱的羽毛。
而那道关于今日之战的传闻,正在随着他们各自返回的脚步,从盘山开始,沿着北境的官道与山路,朝着更远的方向无声地蔓延开来。
江湖上的名声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那是用一场又一场的战绩堆积出来的质地,如同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石料,每一道痕迹都对应着某一场让旁观者无法忘却的战斗。
有人仅凭名号就能让人低头。
那低头的人未必是因为尊崇那道名号,而是因为那道名号背后所对应的战绩,已经如同一座被反复验证过的山岳般,在江湖的记忆中横亘了足够长的时间。
让每一个听到它的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若是抬头会撞上什么样的东西。
而陈洛此战之后,他的名字便会在北境的江湖中如同一道被点燃的烽火般迅速传开。
一个独自一人堵在北境剑宗山门前,破百人铁壁剑阵、斩二品宗师宗主于阵前,然后飘然而去的年轻人。
那些流传的版本,或许会在口耳相传中,被加上一层又一层的渲染与夸大。
但无论如何变形,那座被击溃的剑阵和那道陷在坑中的宗主身影,都将成为所有人无法绕过的事实。
而对于北境剑宗剩余的人来说,这份震慑将会持续很长时间。
只要陈洛还在燕王府一日,他们便不会再生出任何背叛的念头。
那道单枪匹马破阵杀宗主的画面,已经如同被烙铁烫过的印记般,嵌入了他们的记忆之中。
每次提起那个名字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今日暮色中那道沐浴着金光的年轻身影,以及他转身离去时,那道从容而不带一丝留恋的背影。
次日傍晚,陈洛的身影出现在京北城的东门外时,城墙上的守军远远便认出了那道背着黑色长弓的身影。
城门缓缓打开,陈洛没有多作停留,沿着城中主道策马向燕王府方向行去。
街面上的行人比两日前多了许多,店铺也大多重新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