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一批到来者 (公元1511年)

这几个俘虏,就像几滴提前渗入海绵的墨汁,虽然微小,却清晰地预示着即将浸透整个海绵的黑色洪流。他们的武器(即使损坏),他们的防具,他们那执着到疯狂的单一神信仰,无不指向一个在组织、技术和精神层面都远超当下玛雅世界的文明。玛雅人还在用黑曜石刀争论着祭品的归属,而对方已经驾驭着巨舰,手持精钢利刃,怀揣着征服整个“新世界”的蓝图。

查克依偎在小强身边,小小的身体因为恐惧和疲惫而微微发抖。他仰起头,看着小强那如同石雕般凝固、却又仿佛蕴含着风暴的侧脸,怯生生地问:“爷爷… 那些人… 那些逃跑的‘苍白之人’… 他们会死在这里吗?”

小强缓缓低下头,看着查克纯净却充满困惑的眼睛。他该如何向一个孩子解释这其中的复杂性?

“也许… 会。丛林、饥饿、野兽,或者… 追捕他们的人,都可能杀死他们。” 他的声音干涩,“但是,查克,他们的生死… 已经不重要了。”

查克不解地眨了眨眼。

“重要的是,”小强指向北方,那外乡人来的方向,也是俘虏们船只沉没的方向,“他们已经来了。像雨季的第一滴雨,虽然微小,却意味着暴雨即将倾盆。沉了一艘船,死了几个人,跑散了几个人… 这些都阻挡不了后面更多的船,更多的人,更多的… ‘雷鸣棍子’和‘移动之山’。”

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说道:“他们就像… 就像我们设陷阱时,不小心惊动的一小群西猯。跑掉几只,无关紧要。因为我们知道,只要找到了兽群的踪迹,后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猎物,直到… 将整个兽群捕获,或者驱散。”

这个比喻对查克来说,直观而残忍。他想象着狩猎的场景,理解了那种一旦开始就无法轻易结束的追逐。小脸瞬间变得煞白。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声由远及近。之前听故事的几个年轻渔民,显然被外乡人的消息刺激得兴奋(或者说恐惧)起来,他们拿起鱼叉和简陋的武器,嚷嚷着也要组织起来,去北边“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也抓到一个“苍白奴隶”,或者至少,亲眼看看那传说中的“沉没之山”。

这种盲目的、被好奇和贪婪驱动的行动,在小强看来,无异于飞蛾扑火。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靠近的是什么。

小强拉起查克,低声道:“我们该走了。这里… 很快就会变得更加不安宁。”

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片棕榈树林,再次隐入海岸线后方更为荒凉、人际罕至的区域。小强知道,随着这些俘虏的出现和逃散,整个东部海岸地区都将被卷入一种越来越紧张的、搜捕与防范的气氛中。任何陌生人,都会成为怀疑的对象。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行进得更加艰难,也更加警惕。小强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勉强走上半天,坏的时候几乎需要查克全力搀扶才能移动。他们的食物来源极不稳定,饥饿和虚弱如同跗骨之蛆。

然而,比身体的痛苦更折磨人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关于“第一批到来者”后续消息的碎片。他们在不同的废弃据点,从不同的、匆匆路过的逃难者或消息灵通的独行者口中,陆陆续续拼凑出更加完整、也更加黑暗的图景:

有的逃散俘虏在饥饿驱使下,袭击了落单的玛雅猎人,用原始的搏斗技巧或随手找到的武器造成了伤亡,其凶悍和求生意志让当地人更加恐惧。

有的则试图与某些靠近海岸的、对休家族或科库姆家族不满的小部落接触,用根本无法兑现的承诺(比如来自海外的援助、无尽的财富)来换取庇护和食物,进一步搅浑了本就复杂的地缘政治。

还有传闻说,其中一两个俘虏,似乎被某个有远见(或者说,有野心)的当地小头目秘密藏匿了起来,试图从他们口中拷问出关于海外世界、关于他们的船只、武器和意图的信息…

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拼图,嵌入小强脑海中那幅关于文明终结的宏大画卷中。混乱、背叛、短视的贪婪、绝望的挣扎… 所有这些玛雅世界内部的痼疾,都在这些“第一批到来者”的催化下,急剧地发酵、溃烂。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见证者,他仿佛成了一个站在地狱门口的记录官,用他最后残存的生命和感知,一字一句地,刻录下他的文明,是如何在这些“微小的”先驱所带来的冲击波中,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一批到来者…” 当他和查克再次找到一个勉强可以栖身的潮湿岩洞时,小强望着洞外沉沉的夜色,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重复着这个充满宿命意味的章节名。

他知道,历史已经翻开了血腥的一页。而他,这个来自古老书吏传统的最后传人,正用他独特的方式,为这一页,做着最后的、无人能懂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