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奇琴伊察的陷落 (公元1533年)

佩滕伊察湖区(Petén Itzá)边缘的沼泽如同巨大的、布满绿色皱纹的肺叶,在晨雾中缓慢起伏呼吸。查克拖拽着用藤蔓和破布简单制成的拖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和水洼中跋涉。拖架上,小强裹着一张浸满露水的旧兽皮,双目紧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生命尚未完全离他而去。老人的身体轻得可怕,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蜡黄,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因长期营养不良而出现的紫癜。

自离开那个充满争吵与绝望的溶洞据点,已经过去了不知多少日夜。时间在无尽的跋涉、觅食、警惕和照顾昏迷老人的循环中失去了刻度。查克像一只被迫快速成年并肩负起族群最后希望的幼兽,沉默地、机械地履行着生存的责任。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向西,向传说中那片广袤的、岛屿星罗棋布的湖区深处前进。巴茨最后的话语——“往佩滕湖的方向走,或许还能多喘几口气”——成了他心中唯一的灯塔,尽管这灯塔的光芒微弱且遥不可及。

然而,就连这最后的、渺茫的喘息之机,也即将被来自北方的、更加沉重和彻底的毁灭消息所剥夺。

他们在一个被遗弃的、搭建在高桩上的渔人小屋中短暂歇脚。小屋位于一条通往湖区主要水道支流的岸边,位置隐蔽,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查克在屋后一片湿地里勉强挖到一些可食用的块茎,正用残破的陶罐煮着稀薄的糊糊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声响从水道方向传来。

不是自然的流水声或鸟鸣,而是许多人杂乱匆忙的划水声、压抑的啜泣和焦急的低语。

查克立刻警醒,熄灭微弱的火苗,躲到小屋破损的木板墙后窥视。

只见水道中,七八艘大小不一的独木舟正仓皇驶过。船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妇孺和老人,个个面无人色,眼神空洞或充满惊恐。一些船上有零星的青壮年男子,也大多带伤,神情疲惫而绝望。他们携带的物品少得可怜,只有一些包裹和陶罐,许多人甚至连随身物品都没有。

“快…再快点…离开这条水道…”一条船上,一个脸上有烫伤疤痕的老妇人不断催促着划船的年轻人,声音颤抖。

“妈妈,我们要去哪里?”一个年幼的孩子哭着问。

“去湖心…去大岛…去任何离‘鹰与蛇’之地远一点的地方…”老妇人喃喃道,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鹰与蛇。查克心中一动。这个称呼,他在更早的时候,从一些流浪商人口中模糊地听说过,似乎指的是北方一个非常古老、非常神圣、即使在古典期衰落、后古典期分裂后依然保持着某种特殊地位的巨大遗址——奇琴伊察(Chichén Itzá)。

这些难民是从奇琴伊察方向来的?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能让这么多人如此仓皇南逃,连方向都似乎不加选择,只求远离?

查克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当天下午,另一拨逃亡者——这次是几个伤痕累累、显然经历过战斗的玛雅战士——划着一条破旧的独木舟,停靠在小屋附近取水。他们的人数更少,状态更差,其中一人腹部的伤口只用脏污的破布草草包扎,不断渗出血水。

查克鼓起勇气,端着一陶罐煮好的(虽然极为稀薄)块茎糊糊,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

战士们警惕地握紧了武器,但看到只是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和他手中那点可怜的食物,戒备稍微放松了一些。腹部的伤者急需补充体力,其他人也饿得眼睛发绿。

“吃吧,”查克将陶罐递过去,“告诉我…北边,‘鹰与蛇’之地,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