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数据的力量

通州仓场案和寿宁侯案的尘埃落定,并未让朱厚照有丝毫松懈。

他深知,雷霆手段铲除的只是表象的毒瘤,而滋生贪腐的土壤——那套落后而封闭的管理体系,才是更需要被革新的对象。

这日午后,他再次驾临西苑豹房,径直来到了王良等人负责的数据核算间。

屋内,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几个算学先生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账册中。

王良见皇帝到来,连忙起身迎驾,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光彩。

“陛下,通州仓场近五年的漕粮出入数据,初步核算已有结果了。”王良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图表。

朱厚照注意到,他用的并非传统的流水账记法,而是自己之前偶然提及、并让王良尝试的表格对比法和趋势图,虽然线条粗糙,但已初具雏形。

“讲。”朱厚照接过册子,饶有兴致地翻看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生命,诉说着漕运系统内部触目惊心的浪费与流失。

“陛下请看,”王良指着表格上一处用朱笔圈出的数据,“根据文总督提供的原始仓廒记录与户部、漕司的汇总账册比对,仅通州西仓一处,近五年账面‘雀鼠耗’及‘运输漂没’平均损耗率为一成二,但根据仓廒容量、周转频率及往年无灾情下的合理损耗推算,实际正常损耗应不超过半成!这意味着,每年至少有超过七千石的粮食,是以‘损耗’为名,被层层贪墨了!”

七千石!朱厚照心中默算,这足以供养一支数千人的军队一月之需!而这仅仅是通州数个仓场之一!

他的眉头深深皱起,这就是缺乏独立审计和监督的恶果。

地方和部门自己记账,自己核销,上下其手,漏洞百出。

“还有,”王良又翻到另一页,上面绘制着简单的折线图,“这是近三年漕船从淮安至通州,‘漂流’(沉船损失)申报数额的走势。去岁风调雨顺,运河无特大险情,然‘漂流’申报却比前年水患多发时,反而增加了三成!

这显然不合常理。结合吴靖供词及锦衣卫查证,这些多出来的‘漂流’,多半是监守自盗,或者与沿途闸坝官吏勾结,虚报损失,私分漕粮。”

朱厚照看着那明显异常上翘的曲线,仿佛看到了无数蠹虫在帝国的血管上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