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未化,宫道上的残白被曙色映得发蓝。
坤宁宫寝殿外,六盏风灯尚未熄,灯罩上凝着一层薄霜,像给光也戴了孝。
阿吾捧来一盏姜汤,跪在榻前,低声道:
“小主子,卯正了,老佛爷传话——让您换素服,不带从人,独自去慈宁宫‘认错’。”
雪玲昨夜被魏紫抱回,膝盖冻得乌青,此刻却自己滑下榻,小小一个人儿,站得笔直。
她只穿一件月白茧绸中衣,披发及腰,赤足踩在地龙烧得温热的金砖上,像一株才破冰的嫩苇。
“我自己走。”
她接过姜汤,一口饮尽,唇被辣得发红,却不再咳。
阿吾捧来衣裳——
素绢小衫、银灰缂丝半臂、白狐膝衣,皆无绣纹,连纽襻都是白的。
雪玲抬手制止:“穿这个。”
她指向枕边一件旧物:杏色粗布小棉袄,袖口磨得起毛,是去年她娘亲手缝的。
阿吾红了眼,不敢劝,只得替她换上。
布袄短小,露出一截细腕,雪玲却笑:“我娘说,粗布挨肉,最知道疼。”
她俯身,从枕下摸出那截并蒂梅枝——
十日过去,断面已枯,暗红冰珠早化,留下点点褐斑,像干涸的泪。
雪玲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系紧,又拍拍,确认它贴着自己的心跳。
“走吧。”
殿外,雪色与天光之间,魏紫撑着一把青竹伞候着,伞面落满白,像顶了一小片未化的天。
她见雪玲出来,欲俯身抱,雪玲却后退半步,行了一个端正的蹲礼。
“魏嬷嬷,雪玲长大了,自己走。”
魏紫喉头滚动,终究只替她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低声道:
“慈宁宫玉阶九级,每级叩一次头,叫一声‘皇太祖母’,记住了?”
“嗯。”
“老佛爷问什么,答什么,不许哭,也不许躲。”
“嗯。”
“还有——”
魏紫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点她心口,“把‘错’字放在这里,别放在嘴上。”
雪玲点头,转身,赤足踏进雪里。
雪被夜寒冻出一层薄壳,踩上去“嚓嚓”裂,像无数细小的更鼓。
她走得不快,却一步不歪,小小背影在苍茫里愈缩愈小,却始终笔直。
慈宁宫朱门已开。
老佛爷摒退众人,独坐明间,手边一盏冻顶乌龙,茶香被炭火烘得发苦。
她未着凤袍,只穿一件玄青素缎对襟,鬓边别一枚小小白绒花——
那是昨夜雪里拾的,像给旧年留的一点孝。
阶下,雪玲跪。
第一叩,额头抵在雪上,发出极轻的“嗒”。
“皇太祖母,雪玲来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