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里一片空白。不是恐惧,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虚无。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思维,所有的存在感,都在那一刻被抽空了。
世界,这个情感如潮汐涨落、我挣扎其中、培育扭曲花朵、被监控被圈养的世界……只是一个废弃实验室里,某个巨大培养皿中,最后几朵病态的花。
我们的一切,爱恨情仇,谎言真实,挣扎求存,宏伟历史,渺小个体,潮汐涨落……都只是一场被设定、被观察、被备注的“病态依存与认知扭曲”。
小主,
连我所见的“真实”,我所服用的果实,我所珍视的、恐惧的、憎恶的、赖以生存的一切……都只是这个“悖论效应”的一部分,是培养皿内壁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凸起,是标签上一行冰冷的字符。
多么……巨大的玩笑。
多么……彻底的虚无。
“真实”的视野如潮水般退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速、干脆。仿佛那股展示这一切的力量,也只需要让我“知道”到这个程度,便已完成任务。
我依然坐在那块黑色的岩石上。夜风依旧呜咽。花田里,那株最早爆炸的谎言蔷薇所在的位置,一团不祥的黑色雾气仍在缓缓蠕动,侵蚀着邻近的植株。远处哨塔的灯光,依旧浑浊地亮着。
一切都和服用果实前一模一样。
但一切,又都彻底不同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肤下的血管,骨骼的轮廓,肌肉的纹理……它们突然变得无比陌生。这具躯体,这些感知,这所谓的“我”,是什么?是培养皿里某个“样本单元”的生化反应集合体?是那“病态依存”现象的一部分?
我慢慢站起身。膝盖有些发软,但我撑住了。
毁灭花田的计划,突然变得无比可笑,也毫无意义。烧掉这几朵花,对这个巨大的培养皿,对这个无边黑暗的实验室,对那张泛黄的标签,有什么影响呢?甚至,我的“毁灭意图”,是否也只是“悖论效应”下,一个预设的、被观察的反应?
我踉跄着,走回那间简陋的木屋。关上门,将越来越浓的、暗红色的谎言迷雾,以及迷雾中隐隐的哭泣声、花田里蠕动的窸窣声,关在外面。
我坐在冰冷的床沿,一动不动。
直到天色微明,第一缕惨淡的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迷雾,从窗户缝隙挤进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光斑的边缘,微微颤动。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破旧的木箱前,打开。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工具,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我珍藏的、真正蔷薇花的干枯花瓣(那来自一个早已模糊的、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梦境)。我将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换上了一件相对干净的衣服,用冷水擦了擦脸。
推开木门。腥甜的迷雾立刻涌了进来。花田的方向,那团黑色雾气似乎扩大了些。哨塔上,换岗的士兵身影在雾气中晃动。
我深吸一口气(尽管这空气污浊不堪),迈步走了出去。
不是走向花田,而是走向通往山隘口、通往哨塔、通往那个被谎言构建的“外部世界”的小路。
步伐起初有些僵硬,但越来越稳。
既然这是一个培养皿。
既然我们都是几朵病态的花。
既然连“真实”也只是观测数据的一部分。
那么,一个知晓了“标签”内容的花,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想,至少,我可以试着,走到培养皿的“边缘”,去看一看那透明的、隔开我们与无尽虚空的“壁”。
或许,那里什么都没有。
或许,那里有另一双眼睛。
又或许……走过去本身,就是给那条“备注”,添上一个意想不到的“新现象”。
晨光(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光)中,我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投入那片依旧在涨落、依旧在滋养谎言蔷薇的、实质性的迷雾里。
影子扭动着,仿佛也在笑这个荒诞的、巨大的、冰冷的玩笑。
而我,只是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