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清华园静了下来。白日里沸腾的教室、喧闹的走廊、争论不休的宿舍,都渐渐沉入疲惫的睡眠。只有少数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夜航船上的标灯,执着地亮在知识的海洋里。
肖向东的宿舍也熄了灯。但他没有睡,靠坐在床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的月光,手里摩挲着那支从北大荒带来的、短得几乎捏不住的炭笔头。笔杆上的灼痕在月光下泛着黯哑的光,像凝固的火焰。
对面铺的张建军已经鼾声微起,徐文彬床上有翻书的窸窣声,也渐渐停了。肖向东从枕边摸出那个深蓝色的硬壳笔记本——李卫国父亲的那本。他没有翻开,只是感受着封皮粗糙的质感。然后,他轻轻下床,披上棉袄,悄无声息地走到窗前。
窗外,是1978年清华园的春夜。没有后世那么多景观灯,只有寥寥几盏路灯,在稀疏的树枝间投下昏黄的光晕。月色很好,清辉洒在古朴的屋顶、静默的树干和空旷的路上,一切显得安宁而深邃。远处,大礼堂的穹顶轮廓在夜色中依稀可辨,像一个巨大的、沉思的头颅。
他望着这片夜色,北大荒狂风呼啸、雪沫横飞的情景,与眼前静谧的校园重叠;地窖里油灯如豆、三人低声争论的画面,与白日里阶梯教室座无虚席、教授激昂讲授的场景交织;王海柱、老谢头、周继学、吴建国那些黝黑而真挚的面孔,与身边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眼中燃着求知火焰的新同学的面容交融。
一种极其复杂而深沉的情绪,在他胸中缓缓涌动,沉淀。
他回到床边,就着月光,在本子崭新的一页,用那截炭笔,极其缓慢地写下:
“戊午年二月廿二,夜。清华园。”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仿佛怕惊扰了这历史的沉寂。
“‘偷渡’之旅的第一段,靠岸了。此岸,非我曾熟悉的那个未来,却是我必须深耕、必须融入的现在——1978年的中国,清华园。”
他的字迹沉稳,每一笔都像是用力刻下。
“这里,有最顶尖的师长,最饥渴的同窗,也有最沉重的期望和最真实的差距。半导体简报上的鸿沟,实验室里老旧的设备,讨论中提及的‘国外先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复兴之路,绝非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