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还赖在人间不肯走,正午的日头烤得街面发烫,路边的树叶蔫头耷脑地垂着,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慵懒。林大强的“大强饭馆”里却热气腾腾,八仙桌旁坐得满满当当,碗碟碰撞的脆响、食客们的谈笑声,混着后厨飘来的菜香,在不大的空间里氤氲出十足的烟火气。
林大强系着油腻的白围裙,额头上沁着汗珠,正手脚麻利地给邻桌端上一盘刚出锅的红烧带鱼。那带鱼块头匀净,裹着红亮的酱汁,还冒着热气,引得邻桌的汉子们直咽口水。“强子,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地道了!”一个络腮胡汉子举起粗瓷碗,里面盛着散装白酒,“再来盘拍黄瓜,要多放蒜!”
“好嘞!”林大强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往后厨去,就见一个身影晃晃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这人看着约莫三十出头,头发乱糟糟的,沾着些尘土,身上的的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着,露出黝黑的胳膊,裤腿一长一短地挽着,脚上是一双快磨平鞋底的解放鞋。他眼神有些涣散,走到靠墙角的空桌旁,一屁股坐下,抬手就拍了下桌子:“老板,来两荤两素,再来半斤白酒!”
林大强愣了一下,打量着这人的模样,看着不像是附近的熟客,倒像是从外地来的,身上带着股风尘仆仆的落魄劲儿。但开门做生意,哪有往外推客人的道理,他连忙应道:“好嘞,您稍等!”转身就往后厨吩咐去了。
后厨里,掌勺的师傅正忙着颠勺,闻言随口问道:“强子,外面那位是啥来头?看着不像是舍得点两荤两素的主儿。”
林大强擦了擦汗,笑道:“管他啥来头,来了就是客。咱这小饭馆,能多做一笔生意是一笔。”说着,他帮着师傅装盘,很快,一盘香煎五花肉、一盘辣子鸡、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番茄就端了出去,外加半斤散装白酒和一个白瓷碗。
那人见菜上齐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五花肉肥而不腻,辣子鸡香辣过瘾,他一边吃一边往嘴里灌白酒,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仿佛许久没尝过这般美味。林大强看他吃得香,也没多想,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人放下筷子,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他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朝着柜台走去,那脚步还有些踉跄,显然是白酒喝得急了些。
“老板,结账!”那人拍了下柜台,声音带着几分酒气。
林大强连忙走过来,笑着报了价:“同志,两荤两素是四块二,半斤白酒八毛,一共五块钱。”
谁知那人听到价钱,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上衣口袋,掏了半天,只掏出几枚皱巴巴的硬币,加起来也不到一毛钱。他又赶紧摸了摸裤子口袋,翻来覆去,连一分钱都没再找到。这下,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眼神也变得有些躲闪,刚才的底气荡然无存。
“这……这钱……”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酒也醒了大半,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大强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过来——这是遇到吃霸王餐的了!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同志,你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你这没钱,怎么还点两荤两素加白酒?”
周围的食客们听到动静,都纷纷看了过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哟,这是想白吃啊?”
“看着挺壮实的一个人,怎么干这种事儿?”
“大强,可不能饶了他,不然以后谁都敢来白吃白喝了!”
那人被众人看得无地自容,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和无奈:“老板,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从外地来这边找活儿干的,谁知活儿没找到,身上的钱也被偷了,已经两天没正经吃饭了。刚才实在是太饿了,才……才点了这些菜。”
“找活儿干也不能吃霸王餐啊!”林大强有些生气,“我这小饭馆本小利薄,一天也赚不了几个钱,你这一顿就吃了我五块钱,我这一天不就白干了?”
那人急得眼圈都红了,搓着手道:“老板,我真不是故意的。您看这样行不行,我给您打欠条,等我找到活儿赚到钱了,一定加倍还您!”
“欠条?”林大强撇了撇嘴,“我跟你素不相识,谁知道你以后还会不会来这边?到时候我找谁要钱去?”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大强,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