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爬上东边的树梢,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里的早点摊便陆续支棱了起来。石板路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凉丝丝的,混着油条的焦香、豆腐脑的热气,还有一股子醇厚的咸香,在晨风中缠缠绕绕。
那咸香是从庄建国的咸菜摊飘来的。
庄建国的咸菜摊,在这条巷子里摆了快十年了。一张褪了色的木桌,两条长凳,木桌后头支着一口半人高的大瓦缸,缸口盖着厚厚的纱布,防灰也防馋嘴的麻雀。瓦缸里的咸菜,是庄建国一手腌的,萝卜条脆生生,芥菜缨子油汪汪,还有切成丁的雪里蕻,拌上点香油、蒜末,往白粥里一拌,能让人多喝两碗。
他的咸菜论角卖,一筷子下去,满满一勺,只要一分钱;要是买得多,用荷叶包上半斤,也才一毛钱。巷子里的老街坊都爱来他这儿买咸菜,一来二去,都成了熟脸。有人晨练完路过,撂下一分钱,不用说话,庄建国就麻利地拿起竹勺,舀上一勺咸菜递过去;有人带着孩子来,孩子盯着缸里的咸菜流口水,他便笑着多添半勺,说声“娃儿爱吃,多给点”。
这天早上,巷子里的人比往常更稠些。赶早班的工人,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大妈,都挤在各个早点摊前。庄建国的咸菜摊前也围了不少人,他低着头,手脚麻利地舀咸菜、收钱,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忙到半晌,人潮渐渐散去,他才直起腰,捶了捶发酸的后背。刚想拿起搭在肩上的毛巾擦把汗,目光扫过瓦缸,却突然愣住了。
瓦缸里的咸菜,少了一小撮。
不是被他舀走的那种整齐的空缺,而是被人抓过的痕迹,萝卜条散了一地,还有几根芥菜缨子挂在了缸沿上。他皱着眉,绕着摊子走了一圈,没看见掉落的钱。他心里咯噔一下,又仔细数了数兜里的毛票和分币,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被人偷吃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庄建国的脸就沉了下去。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散落在缸沿的咸菜捡回缸里,手指碰到那些被抓乱的萝卜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缸咸菜,是他腌了半个月才成的。选的是最嫩的萝卜,洗得干干净净,切成长条,一层萝卜一层盐,码在缸里,压上青石,等它慢慢发酵。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翻缸,怕咸菜腌得不透,也怕进了生水坏了味。为了腌这缸咸菜,他还特意去供销社买了最好的粗盐,那盐,也是花了钱的。
被偷吃的那点咸菜,不多,也就值一分钱?不对,再添点,差不多能值一毛钱?他掰着手指头算,越算心里越堵得慌。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点哽咽:“这……这得损失一块钱啊!”
这话声音不大,却被旁边收拾碗筷的摊主听见了。那摊主愣了愣,笑着打趣他:“老庄,你这是糊涂了吧?那点咸菜,顶破天也就一分钱,咋就损失一块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