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块浸了蜜的绒布，慢悠悠地罩住了巷子口的“建国饭馆”。

临街的窗棂上，红漆剥落的木牌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后厨飘来的糖醋香混着刚蒸好的馒头热气，缠缠绵绵地绕在门楣上。苏曼卿正踮着脚，指挥着伙计小周把一台旧投影仪往墙角的木架上摆，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短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额角沁出的细汗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

“再往左点儿，对，就是那儿——”她抬手比划着，声音里带着雀跃的笑意，“这样一来，白墙正好当幕布，晚上来吃饭的客人，都能边吃边看。”

小周吭哧吭哧地调整着支架，忍不住嘟囔：“曼卿姐，这玩意儿是从哪儿淘来的？看着比我爷爷的收音机还老。”

“废品站捡的，”苏曼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擦着投影仪的镜头，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壳，眼底亮闪闪的，“我鼓捣了好几天呢，还能放！都是些老片子，《庐山恋》《小花》，以前咱们挤在供销社门口蹭着看的那种。”

她直起身，环顾着这间小小的饭馆。几张木桌擦得锃亮，条凳摆得整整齐齐，墙角的竹筐里还堆着刚摘的青菜。自打她和庄建国接手这家饭馆，日子就像慢火熬粥，不疾不徐地暖着。可苏曼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前几天瞥见废品站的这台投影仪，心里忽然就亮堂了——她想让这小饭馆里，不光有饭菜香，还有光影流转的热闹。

“客人吃饭的时候看个电影，多有意思啊，”她回头冲小周笑，“以后晚上生意肯定更好。”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苏曼卿回头，看见庄建国站在店门口，手里攥着个记账的小本子，眉头微微蹙着。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还沾着点灶台上的油渍，显然是刚从后厨出来。

“弄好了？”他走过来，目光落在那台投影仪上，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好了好了，”苏曼卿凑到他跟前，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晚上咱们先试一场，放《庐山恋》，我都找好胶片了。你看，白墙多合适，到时候把灯一关，光影多好看。”

庄建国没接话，只是伸手摸了摸投影仪的外壳，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账本，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个月的柴米油盐，还有电费水费的开销。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迟疑：“这玩意儿，费电不？”

苏曼卿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应该……不怎么费吧？就一个小机器。”她其实没细想过这个问题，满脑子都是客人看电影时的笑脸。

庄建国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他皱着眉，掰着指头算：“咱们饭馆的灯，晚上开两盏就够了。这投影仪一开，怕是抵得上好几盏灯的功率。现在电费涨了，一个月下来，得多花不少钱。”

他的声音很实在，像石头砸在地上，一下下敲在苏曼卿的心上。苏曼卿脸上的笑容淡了点，她知道庄建国过日子仔细，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可她还是不甘心，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就晚上放两个小时，能花多少钱啊？客人来了，点的菜多了，那点电费不算什么的。”

“万一没人看呢？”庄建国抬眼看她，眼神里带着担忧，“到时候钱没赚着，电费还白花了。咱们这小饭馆，经不起折腾。”

苏曼卿还想再说什么，却看见他眼底的疲惫。这段时间，为了饭馆的生意，他天不亮就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守到深夜才关门，肩膀都瘦了一圈。她心里的那点委屈，忽然就化作了心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小声嘟囔：“那……先试一次不行吗？”

庄建国看着她耷拉下来的脑袋，像只泄了气的小皮球，心里也软了。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缓和了些：“行，试一次。但要是电费太高，以后就不能再放了。”

苏曼卿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口红印：“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傍晚的饭点，饭馆里果然比往常热闹。客人听说晚上要放老电影，都凑着热闹点了菜，小周忙前忙后，脸上笑开了花。苏曼卿更是高兴，早早地把胶片装进投影仪，又把屋里的灯调暗，只留了两盏昏黄的壁灯。

七点整，投影仪的光打在白墙上，《庐山恋》的片头缓缓出现。悠扬的音乐响起，饭馆里瞬间安静下来，食客们一边扒着饭，一边抬头看着墙上的光影，偶尔还会小声议论几句，眉眼间都是笑意。

苏曼卿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像揣了颗糖，甜滋滋的。她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庄建国，他正低头扒饭，嘴角却微微扬着，显然也被这氛围感染了。

“你看，多好，”苏曼卿轻声说，“大家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