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一包咸菜的心意

入夏后的第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一夜,清晨的空气里裹着湿漉漉的凉意,老巷的青石板缝里冒出了新的青苔,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几分滑腻。庄建国起得比往常早,天刚蒙蒙亮,就背着双手在院子里转了三圈,目光时不时瞟向厨房墙角的那口陶瓮,瓮口用粗麻布紧紧盖着,压着一块青石板,里面是他开春时腌的雪里蕻,浸在清亮的盐水里,已经发酵出独有的酸香。

林晚端着早饭走出厨房时,正看见父亲蹲在陶瓮边,伸手掀开麻布的一角往里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又藏着一丝笃定。“爸,您看什么呢?早饭好了,快过来吃吧。” 她把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碟凉拌黄瓜放在石桌上,蒸腾的热气混着黄瓜的清香,在晨雾里弥漫开来。

庄建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桌旁坐下,却没动筷子,只是盯着碗里的粥发愣。“爸,您怎么了?不舒服吗?” 林晚察觉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没事。” 庄建国扒拉了一口粥,声音有些含糊,“晚晚,你说……拆迁办的老周他们,这些天忙前忙后的,是不是挺辛苦的?”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自从选房之后,父亲就总念叨着拆迁办的人办事公道,没偏袒谁,也没刁难谁,心里一直想着要表达点谢意。“是挺辛苦的,” 她笑着说,“不过他们是按规矩办事,咱们把该办的手续办好,就是对他们工作最大的支持了。”

庄建国没说话,又扒拉了几口粥,眼神却又飘向了厨房的方向。林晚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好笑,又有些心疼。父亲就是这样,一辈子老实巴交,别人对他好一分,他就想还人十分,只是不善言辞,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能用自己最朴实的方式表达心意。

吃过早饭,林晚去里屋收拾东西,准备把一些常用的衣物打包,等着新房装修好就搬进去。刚叠好一件衬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走到窗边一看,只见庄建国正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掀开陶瓮上的青石板,从里面捞出一把腌得黄澄澄的雪里蕻,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放进一个干净的粗布口袋里,扎紧袋口,又在外面包了一层牛皮纸,仔细地系好绳结。

“爸,您这是要干嘛?” 林晚走出屋,笑着问。

庄建国吓了一跳,手里的布口袋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把口袋藏在身后,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笑容:“没、没干嘛,就是……就是觉得这咸菜腌得挺好,想给隔壁老李送点尝尝。”

林晚看着他藏在身后的口袋,还有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心里早就明白了七八分。“爸,老李叔昨天不是刚说过,他最近胃口不好,吃不了咸菜吗?” 她故意逗他。

庄建国的脸瞬间红了,挠了挠头,不再隐瞒,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是想给拆迁办的老周送过去。这些天,他们帮咱们跑前跑后,选房的时候也没为难咱们,我心里过意不去。咱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这咸菜是自家腌的,省钱还好吃,想着让他们尝尝鲜。”

林晚的心里一暖,眼眶微微有些发热。她知道,这坛咸菜是父亲的心血,开春时选雪里蕻,要挑那种梗粗叶嫩的,洗干净后还要在太阳下晒得半干,再一层菜一层盐地码进陶瓮,每天都要打开瓮口翻拌一次,直到盐水完全浸住菜叶,再用青石板压住,耐心等上三个月才能腌好。这咸菜里,藏着父亲最淳朴的心意。

“爸,您的心意是好的,” 林晚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可拆迁办有规定,不能收群众的礼物,就算是自家腌的咸菜也不行。您要是送过去,老周他们也不敢收,反而会让大家都为难。”

“规定?” 庄建国皱了皱眉,“这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土特产,怎么还不能收了?我小时候,村里谁家有事请人帮忙,不都是送点自家种的菜、腌的咸菜?这是心意,又不是行贿。”

“现在不一样了,爸。” 林晚耐心地解释,“拆迁办是公家单位,办事都要按规矩来,不能收群众的任何东西,哪怕是不值钱的咸菜,也会违反规定。您要是真的想感谢他们,不如等以后搬进新房,请他们来家里坐一坐,喝杯茶,聊聊天,比送东西更实在。”

可庄建国却听不进去,他固执地说:“不行,茶是要喝的,但咸菜也得送。这咸菜是我亲手腌的,干净卫生,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他们肯定喜欢。再说了,又不值钱,他们不会拒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