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之内,那股子大战之后的血腥与焦臭,尚未完全散去,却又被堂上那凝如实质的死寂,压得愈发沉重。
张保被押解至堂前,他身上那副早已破烂不堪的囚衣,与他那宁折不弯的脊梁,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他昂着头,那张总是刚毅木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宁死不屈的决绝。
他一双眸子,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剑,死死地盯着帅案后,那个一身青衫,气定神闲的年轻人。
“跪下!”
一旁的“丧门神”鲍旭眼珠子一瞪,声如破锣,手中巨剑“哐”地一声顿在地上,震得尘土飞扬。
“见了俺家寨主,还敢如此傲慢!”
“今日不打断你的狗腿,不知我梁山泊的规矩!”
张保身子微微一颤,那股子扑面而来的杀气,让他下意识地便要屈膝。
可他终究是条铁打的汉子,硬生生,又将那膝盖挺得笔直。
“住手。”
一个平淡却极具分量的声音响起。
李寒笑缓缓站起身,绕出帅案,亲自走到张保面前。
他没有居高临下,反而平视着对方,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伸出手,亲自为张保解开了那沉重的镣铐。
“哗啦”一声,镣铐落地。
张保一愣,不明所以。
“给张保将军看座,上茶。”
李寒笑的声音,依旧平淡。
张保看着他,又看了看那被搬到自己身后的军凳,冷哼一声,并不落座。
“成王败寇,不必多言。”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休想折辱我分毫!”
李寒笑笑了。
他也不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张保心中有些发毛。
他知道,张保的思想,已然松动。
但要让这等忠义之士彻底归心,还需一剂猛药。
“来人。”
李寒笑对着帐外,轻轻拍了拍手。
只见两个梁山小校,抬着一副崭新的、在烛火下闪烁着乌沉光芒的镔铁宝甲,缓步走了进来。
甲胄之后,另有一人,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乌骓马。
那马通体皂黑,无一根杂毛,四蹄踏雪,神骏异常,正是那从呼延灼军中缴获的上等战马。
李寒笑指着那盔甲与战马,对着尚自错愕的张保,微微一笑。
“张保将军,此甲,此马,皆是赠予英雄的礼物。”
张保浑身猛地一震。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是何意?”
李寒-笑走到他面前,亲自将那副沉重的盔甲,披在了他的肩上。
“我敬重你的忠勇。”
“我李寒笑平生,不杀忠义之士。”
“你现在,可以穿着这副盔甲,骑着这匹战马,随时离开梁山。”
“返回青州也好,去寻你那不知所踪的旧主也罢。”
“我梁山上下,绝不阻拦。”
“什么?!”
张保彻底惊呆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李寒笑,竟敢如此!
放虎归山?
他就不怕自己回去之后,重整旗鼓,再与他为敌吗?
这……这究竟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自信!
那颗早已被鲜血与杀戮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是微微一-颤。
李寒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拍了拍张保肩上那冰冷的甲叶,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锤。
“但我更相信,真正的忠勇,应用在对的地方。”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
“你可以回到你旧主的身边,去亲眼看看,他们那所谓的‘反梁山联盟’,究竟是在‘替天行道’,还是在‘为虎作伥’。”
“三个月后,你若觉得,他们是对的,我梁山是错的,你尽可领着兵马,再来与我决一死战。”
“到那时,你我沙场相见,生死各安天命,绝无二话。”
张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而又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李寒笑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又对着帐外,轻轻拍了拍手。
“带上来。”
只见两个梁山小校,押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那男子,正是张叔夜的次子,张仲熊。
他虽身着囚衣,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倨傲模样,一见到李寒笑,便恶狠狠地“呸”了一口。
而那女子,却是花荣的妹子,花宝燕。
她一身素衣,神情淡然,手中,竟还捧着一卷书,仿佛这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李寒笑看也不看那张仲熊,他的目光,落在了张保的脸上。
“这两个人,我暂时不能放。”
张保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们,如今已不是囚犯。”
李寒笑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政治手腕。
“他们是‘政治人质’。”
“他们的安危,取决于他们的家人,取决于张叔夜与花荣的选择。”
“如果他们选择与百姓为敌,与我梁山为敌,那么,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他们的性命,我也难以保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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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他们一日不与我为敌,我便奉他们为上宾,锦衣玉食,绝不少他们一分一毫。”
这一手“恩威并施”,如同一记最沉重的攻城锤,狠狠地,撞在了张保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心防之上!
他看到了李寒笑的仁义与气度,那是一种足以让天下英雄为之折腰的胸襟。
他也看到了李寒笑那毫不留情的、冰冷刺骨的政治手腕!
这才是真正的枭雄!
他终于明白,自己所效忠的那个早已腐朽不堪的朝廷,与眼前这个正在冉冉升起的新生势力之间,那如同天堑般的差距!
他一生所坚信的、黑白分明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彻底底地,崩塌了。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滚烫的清泪,顺着那刚毅的脸颊,悄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