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把裤子穿上,这成何体统啊!”
“九纹龙”史进在前面跑,“笑面虎”朱富就在后头追,因为“笑面虎”朱富身材矮胖了些,追不上史进。
那“九纹龙”史进此刻心中只有恩师,恨不得肋生双翅,一步就飞到山下。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山石上,却浑然不觉疼痛,只觉得胸中一团火在烧。
待他跑到金沙滩等水军渡船来时,“笑面虎”朱富才赶了上来,结果晚了一步,还是没能让他把裤子给穿上了。
过了水泊,他又是一口气奔到山下李家道口朱贵的酒肆前,远远便看见了那个熟悉又挺拔的身影。
那汉子背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事,正端着一碗酒,望着梁山的方向出神。不是他的恩师王进,又是哪个?
“师父!”史进一声悲喜交加的呼喊,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地上。他什么也顾不得,就这么光着身子,一路膝行到王进面前,抱着王进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王进正自感慨,冷不防被这赤身裸体的汉子抱住,也是吓了一跳。待他定睛一看,看见那胸膛上的九条青龙,这才认出是自己的徒弟史进,不由得又惊又喜又好笑。“痴儿!痴儿!快快起来!你这是什么样子!”
此时,李寒笑已得了消息,带着林冲、杨志、鲁智深等一众头领亲自下山迎接。众人刚到山口,便看到这滑稽又感人的一幕。朱富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手忙脚乱地把汗巾给史进围上。
“哈哈哈哈!”鲁智深见了,抚掌大笑,“史进兄弟,古人倒履相迎,你这赤条条却算什么样子?你这般模样迎接恩师,倒也是一片赤诚!”
众人皆是笑了起来。李寒笑上前,亲自扶起王进,拱手道:“久闻王教头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我梁山泊之幸!快快请上山!”
王进见李寒笑如此年轻,气度却不凡,身后跟着的林冲、杨志等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汉,心中暗自点头。他又看到了林冲,更是百感交集。“林教头,不想你我也在此处相见了。”
林冲也是感慨万千,上前执礼道:“王教头,一言难尽,若非李寨主搭救,林冲早已是屈死鬼了。”
众人簇拥着王进上了梁山,直奔正大光明殿。殿内早已摆下酒宴,火盆烧得正旺。李寒笑请王进上座,王进再三推辞,方才在客席首位坐下。
史进换好了衣物,过来给师父斟酒,眼圈还是红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李寒笑这才开口问道:“不知王教头此番前来,所为何事?莫非也是被那朝中奸佞所害?”
王进闻言,放下酒碗,长叹一声,脸上满是悲愤与落寞。他将自己如何从延安府大牢越狱,以及童贯如何构陷刘法,坐视五千西军将士惨死于统安城下,事后又如何颠倒黑白,将罪名扣在死人头上,甚至还要将刘法家小和一众幸存的忠勇将士流放沙门岛的始末,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讲得声泪俱下,说到刘法自刎殉国,三十余亲兵集体赴死之时,更是哽咽难言。
“砰!”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巨响,“双鞭”呼延灼已是怒不可遏,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木屑纷飞。他霍然起身,双目圆睁,须发皆张。“童贯老贼!安敢如此欺我军中袍泽!此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呼延灼乃将门之后,最重军人风骨。
听闻刘法这等沙场宿将被自己人坑害至此,死后还要蒙受不白之冤,胸中的怒火简直要喷薄而出。
“直娘贼的!”关胜也是凤目倒竖,手中青龙刀的刀柄被他捏得咯吱作响,“朝廷昏聩至此,奸臣当道,忠良蒙冤,这等朝廷,不反何待!”
“杀千刀的阉狗!”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一时间,聚义厅内群情激奋,众好汉无不拍案而起,怒骂之声响彻云霄。
就在这一片嘈杂的怒吼声中,一个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却显得格外清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和尚”鲁智深,这个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汉子,此刻竟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他那张环眼圆睁的脸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滴落在他那身皂布直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虎目圆睁,须发皆张,一把将面前的酒碗捏得粉碎,酒水和着瓷片从指缝间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武松看着鲁智深放声大哭的样子,一头雾水,认识了鲁智深这么长时间以来,武松还是头一次见到鲁智深如此失态的放生大哭,根本不顾及还有这么多人在场……
“刘法将军……”鲁智深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悲痛,“洒家……洒家对不住你啊!”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大厅中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西北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青石地面被他磕得“咚咚”作响。
“寨主!”鲁智深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决绝,“洒家当年在渭州府,只是个偏将,是刘法将军见洒家有几分力气,不嫌洒家粗鲁,一手提拔,后来又将洒家举荐给老种经略相公,洒家才有今日!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小主,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如同洪钟。“如今将军惨死,忠骨无存,家小还要受那奸贼的折辱!洒家若是不替他报此大仇,救出那些西军的兄弟,还算什么顶天立地的汉子!”
“洒家请命!愿自带一队人马,去劫了那囚车,杀尽那些押送的撮鸟!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为将军讨个公道!”
鲁智深一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在场的好汉无不为之动容。
李寒笑看着眼前这一切,他知道,时机已到。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亲自扶起了鲁智深。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兄弟,从呼延灼的愤怒,到关胜的决绝,再到鲁智深的悲痛,尽收眼底。
“鲁师兄说得好!”李寒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刘法将军为国尽忠,却落得如此下场,这笔账,我梁山泊若是不算,天理何在!”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寒气逼人。“但是,仅仅是救人,仅仅是报仇,还不够!”
李寒笑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东京汴梁的位置上。“我等不仅要救人,更要将童贯那阉狗的罪行昭告天下!我要让这天底下的人都看一看,谁才是真正的忠臣,谁又是祸国殃民的国贼!”
“他童贯不是要讳败为胜,欺君罔上吗?我便将真相公之于众!他不是要将忠良污为叛逆吗?我便将这些忠魂迎上梁山,奉为上宾!”
“我梁山泊替天行道,这‘天’,是天下万民!这‘道’,是朗朗乾坤的公道!”
李寒笑转过身,眼中燃烧着熊熊的烈火。“众家兄弟听令!”
“在!”满堂好汉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传我将令!”李寒笑的声音在聚义厅内回荡,“杨志、史进!”
“末将在!”青面兽杨志与九纹龙史进齐齐出列。
“命你二人,率领我梁山马军三千,即刻出发,在囚车必经的‘黑石峪’设下埋伏!此去务必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遵命!”
“鲁智深、武松!”
“洒家在!”
“兄弟在!”
“命你二人,率领步军两千,封锁黑石峪前后谷口,务必做到滴水不漏,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那姚平仲派来押送的,乃是一整支军对建制,不可小觑!”
“寨主放宽心!手到擒来!”
李寒笑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此事,乃我梁山泊义举,为的是收服天下军心,为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大义’!为防消息走漏,惊动了奸贼,此番行动,只你我众人知晓,不可对麾下士卒言明,只说是去劫一批官府的军械粮草!”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应道:“谨遵寨主号令!”
李寒笑点了点头,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亲兵。“点起我三百亲卫,备好我的北海飒露紫!”他伸手取过挂在墙上的三尖两刃刀,刀锋在灯火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
“我,要亲自去阵前,会一会这些西军的忠魂!”
将令一下,整个梁山泊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运转起来。马蹄被裹上了厚厚的麻布,兵刃在鞘中无声。一支支队伍,在各头领的带领下,如黑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涌下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