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在这里等死?”
“不。”史进大步走到呼延灼面前,双手撑在桌案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梅展想把咱们困死在这里,那咱们就把他等的那根救命稻草,先给他折断!”
史进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地点在一个叫“黄泥洼”的地方。那是兖州兵马驰援须城的必经之路。
“哥哥,你留下一千人,多打旗帜,在须城外面多设疑兵,每天早晚擂鼓呐喊,让梅展以为咱们还在死磕他的瓮城。剩下的两千人交给我。”史进的声音极其阴冷,透着一股子孤注一掷的疯狂,“我去迎兖州的兵马。”
“你疯了!”呼延灼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史进的战袍衣领,“杜邦、杜耪那两兄弟我听说过!那是真正在边军里滚出来的将领!他们手里是五千全副武装的兖州正规军,不是寻常的厢军!你拿两千疲惫之师去硬碰五千精锐?这是去送死!”
史进任由呼延灼揪着领子,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冷冷地笑了一声:“哥哥,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跟他们硬碰硬了?”
他轻轻拍掉呼延灼的手,退后一步。
“兵者,诡道也。这两千人若是列好阵型在平原上和他们对冲,确实是送死。但如果,这五千人根本不知道咱们是敌人呢?”
呼延灼愣住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达!杨春!”史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冲着大帐外发出一声犹如虎啸般的怒吼。
帘子掀开。
“跳涧虎”陈达和“白花蛇”杨春两员偏将立刻大步跨了进来,两人身上都还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哥哥有何吩咐?”两人齐声抱拳。
“去!把咱们前些日子在黎县和东平府缴获的那些宋军的破烂衣甲,全都给我翻出来!”史进的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其危险、极其狡诈的光芒,“找两千套最破的、最烂的、上面沾满血的!让这两千个弟兄,把咱们梁山的号衣脱了,全都给我换上!”
陈达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满脸的不可思议:“哥哥?换那狗官军的皮作甚?那衣服臭烘烘的,上面全是死人的血,穿在身上晦气啊!”
“让你换你就换,哪来那么多废话!”史进一脚踹在陈达的小腿迎面骨上,疼得陈达一咧嘴。
“不仅要换上狗皮!去伙房,把锅底的黑灰全都给我刮下来!告诉弟兄们,把脸、脖子、手,全都给我抹黑!谁要是敢留一块白皮,我砍了他的脑袋!”
史进越说语速越快,脑子里的计划在极速成型。
“把手里的长枪撅折!把大刀在石头上砍出豁口!把梁山的旗帜全部烧了,找几面破烂的宋军旗帜扛着!我要这两千人,看起来就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死人,就像是被几万人追杀了三天三夜的丧家之犬!”
呼延灼听到这里,瞳孔猛地一阵收缩。他那常年被兵书战阵禁锢的思维,在这一刻突然被炸开了一道裂缝。
他死死盯着史进:“大郎……你难道是想……”
“没错!”史进转过头,看着呼延灼,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我要让那兖州团练使杜邦以为,须城已经被我们梁山大军攻破了!梅展那老贼已经被我们砍了脑袋!而我们,就是那些拼了命从须城死人堆里爬出来,去向他求援的宋军残部!”
大帐内,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呼延灼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计策,太毒了。这不仅仅是在欺骗敌人的眼睛,这是在玩弄敌人的心理。
利用杜邦作为援军急于立功的心态,利用他们对须城战况的未知,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把刀子直接递到他们的咽喉上。
“哥哥。”史进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拔出那杆三尖两刃刀,“硬仗你来打,这种下三滥的骗人勾当,交给我这种江湖草莽来做最合适。”
呼延灼看着史进那宽阔的背影,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热。他知道,如果这个计策失败,如果杜邦看出了破绽,史进这两千人冲进了五千人的军阵中,连个泡都翻不起来就会被剁成肉泥。史进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全军的生路。
“大郎……”呼延灼上前一步,重重地拍在史进的肩膀上。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三个字,“活着回来。”
史进没有回头,只是将三尖两刃刀扛在肩上,大步走出了营帐。
黑夜中,独龙岗的后营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忙碌中。
没有了战前鼓舞士气的口号,没有了磨刀霍霍的金铁交鸣。两千名被挑选出来的梁山敢死之士,在寒风中默默地脱下身上象征身份的杏黄色号衣。
杨春推着一辆装满残破宋军甲胄的独轮车,车轮在冻硬的泥地上碾压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这些甲胄很多都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味,上面还粘连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肉。
“穿上。”杨春把一套胸口破了个大洞的皮甲扔在一个士卒脚下,压低了声音,“忍着点恶心。”
那士卒咬了咬牙,捡起皮甲套在身上。冰冷且僵硬的皮革贴着肌肤,那种滑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陈达提着一桶用水和开的锅底灰,亲自拿着刷子,像刷墙一样在士卒们的脸上、脖子上乱抹。
“都给老子抹匀了!眼神!眼神不对!”陈达一巴掌拍在一个年轻士卒的后脑勺上,低声咒骂,“你现在不是咱们梁山吃香喝辣的好汉!你是个死里逃生、吓破了胆的官军!把肩膀缩起来!把腿打颤!待会儿见了那帮兖州的孙子,谁要是敢腰杆挺得笔直,老子先剁了他!”
史进也换上了一身极其破烂的都头服饰。他故意把头发弄得极其散乱,抓了一把混合着马粪的烂泥,毫不犹豫地抹在自己的脸上。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遮住了那标志性的九条青龙刺青。
他把那杆显眼的三尖两刃刀留在了营里。此刻,他手里只攥着一把刀刃崩出了十几个缺口的寻常腰刀。而在他破烂的军服内侧,紧紧贴着胸口的地方,却藏着一把淬了剧毒、极其锋利的短柄剔骨尖刀。
冰冷的刀锋隔着里衣,刺激着他的肌肤,让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出发。”
史进没有上马。他佝偻着背,拖着那把卷刃的腰刀,一瘸一拐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两千名如同叫花子般、散发着恶臭的“溃军”,像一群幽灵,融入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夜色中,迎着兖州大军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蠕动过去。
寒风凛冽。
黄泥洼,这片位于须城与兖州交界处的荒凉洼地,原本是早年黄河决口时冲刷出的一片死水潭。深秋时节,潭水干涸,只剩下一大片泥泞不堪、长满枯黄芦苇的滩涂。
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像一条灰色的长蛇,从芦苇荡中间穿过。
史进带着他那两千名精心伪装的“残兵”,已经在这片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了整整两个时辰。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灰蒙蒙的晨雾像一层厚重的裹尸布,笼罩在荒野上。
“哥哥,前面有动静了。”
紧紧跟在史进身后的杨春,用胳膊肘隐蔽地捅了捅史进的腰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因为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来伪装干渴嘶哑,听起来像砂纸摩擦般难受。
史进猛地停下脚步,佝偻的脊背瞬间绷紧。
他没有抬起头,而是像一条警惕的野狗般,将半张脸贴近泥泞的地面,侧着耳朵倾听。
“轰……轰……轰……”
那不是风声,那是极其沉闷、却又整齐划一的震动感。从地平线的另一端,顺着冻硬的黄土地,极其清晰地传导到史进的耳膜里。
那是大军行进的脚步声,夹杂着车轮碾压石块的嘎吱声,以及战马偶尔打响鼻的闷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