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口谕的内容宣出前,夜风从宫门方向卷来,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已叫沈清禾心头一紧。那捧着明黄卷轴的内廷侍卫跑得急,衣摆带泥,靴子上有新鲜的暗红色印迹,停在宫门外时,右手微微发抖,执轴的手指捏得过紧,骨节泛白。
这不是寻常传旨的样子。
她握紧缰绳,没动。
口谕宣读:禁军所部,就地解散戒备,两方人马各归原处,待天明再行查证,由吏部、御史台共同核实“清妖护圣”一说。措辞模糊,不偏不倚,像是有意拖延,把这滩浑水搅得更稠。
钱鹤年在北侧阵中听完,沉默片刻,竟慢慢收了弓弦,旗帜也随之微微低垂。他这一收,北侧人马立刻松动,各自交头接耳,气势散了大半。宋怀临那边也依令缓缓后撤,但阵型没有完全打散,仍是绷着的。
沈清禾看在眼里,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这两支队伍——而是那道口谕背后,是谁在宫里给钱鹤年买了一晚上的缓兵。
她调转马头,没有跟着禁军一并散去。
宋怀临追上来两步,低声道:“王妃,此刻局势未明,圣上口谕……宋某以为其中有异,王妃当心。”他是个实心眼的武将,说话直,这句话说得磕磕巴巴,却是真的在担心。
沈清禾转头看他一眼:“宋中郎将,你部今夜一箭未发,这笔账,本妃记着。回去,把你部今夜进出名册,封存,任何人不许调阅,包括禁军内部。”
宋怀临一愣,随即抱拳,沉声应了。
她没再多说,策马进了宫门侧道,借着执勤侍卫通报入内,径直往宫门城楼方向去。不是觐见,不是求情,她要在那道口谕的墨迹未干之前,先上那座楼,把今夜剩下的一截棋收了。
城楼上有两个守夜的禁军校尉,见她来,一时没拦,也没放——王妃信印递上去,他们对了眼,都在等另一个人先开口。僵了片刻,沈清禾没催,只是把信印搁在那校尉掌心,让他自己拿着掂量,然后抬脚上了第一级台阶。
没人拦。
城楼上风更大,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光影摇晃不定。沈清禾站到垛口处,往下看,夹道里两支队伍已经散了一半,钱鹤年的人马零零散散往北撤,宋怀临那边收拢着没有完全退。士兵们还没走远,三三两两站在甬道里,有的卸了弓,有的刀还握着,像一锅没有完全熄灭的炭,表面看着灭了,底下还有火星子。
这个时候,沈清禾注意到城楼东侧角落,有一个禁军什长正在往腰间塞一封信——动作极小,几乎贴着栏杆,背对火把,刻意避开光线。信封角落压着一块她见过的颜色:黄铜色的牌角,一闪即逝,被那什长迅速掩入甲胄内衬。她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把那人的面孔、身形记住。那不是宋怀临部的人,甲上的编号是钱鹤年那边的标识,按理说此刻应在北侧随队撤退,却独独留在城楼角落里迟迟未走。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转向垛口,面向下方。
下方甬道里,士兵们有人抬头,认出是王妃信印,开始零星地停住脚步,往上看。
沈清禾开口。她没有喊,只是说话,声音清晰,穿过风,落下去,落进那些停住脚步的人耳朵里。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放下兵器”,不是“论功行赏”,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