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户籍与土地

清晨的霜气还没散尽,沈清禾就已经在云锦阁的密室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宣纸。

这张纸不是用来写字的,而是用来画格子的。她将宣纸纵横交错地划成均匀的方块,每一格代表一个州府,格子里填入的是她从账册里抠出来的田亩数字,不是官府上报朝廷的数字,而是广裕行暗账里记录的“实收地租”反推出来的实际耕地面积。

两组数字摆在一起,差距触目惊心。

以荆州为例,官册上报朝廷的耕地是十二万顷,但按照谢氏粮行实收地租的数目反推,荆州的实际耕地至少在十八万顷以上。整整六万顷的田地,凭空消失在了账面上。

绿意端来热茶,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密密麻麻的格子纸,没敢吭声。

沈清禾用炭笔在荆州的格子里重重画了个圈,随后又翻开冀州、兖州的旧账,照法炮制。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将近两个时辰,茶换了三壶,炭笔用秃了两根。到最后,她在那张宣纸最下方列出了一个粗略的数字,全国实际耕地与朝廷档册之间的差额,保守估计,在百万顷以上。

百万顷。

这不是一个贪官私吞的数字,这是整个世族体系用了百年时间,一点一点蚕食进自己口袋里的土地。

沈清禾坐在那张纸前,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前世。那时她嫁了顾长渊,整日为内宅那点子事绞尽脑汁,对朝堂的事一无所知,更不明白为何偌大的王朝,户部的库银总是不够用,边关的军饷总是年年拖欠。如今站在这张格子纸前,她才算真正看清楚那个漏洞藏在哪里。

税收不上来,是因为土地藏起来了。人头税收不齐,是因为依附在世族名下的佃农从不登录户籍,在朝廷眼里,那些人根本不存在。

这才是三大世族真正的命根子,不是广裕行的银钱,不是裴家的盐路,而是这百万顷见不得光的土地,和土地上那些替他们纳粮缴税却永远不会出现在朝廷黄册上的人口。

她将那张格子纸仔细折好,藏进暗格,随后叫来绿意:“备车,去王府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