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名字,圈出来,并排落在纸上,像六颗楔子。
沈清禾搁下笔,捏了捏手指关节,听见轻微的“咔”声。
事情要做,但得一件一件来。
朝议那头,谢厌舟今日只打了头一仗,接下来还有得熬。她手里那两张牌不急,等保守派缓过劲儿再出,效果才最大。
但眼下另有一件事,已经拖了快半个月。
她把那张名单折起来,压进砚台底下,转而从抽屉里取出另一沓纸。
是工科院的草案。
说是草案,其实改了不知多少遍。第一稿写完,她自己看着都嫌太激进;第二稿太保守,写完又划掉大半。来来回回,眼下这一版是第六稿,密密麻麻批了红字。
“叫赵福来。”
赵福是云锦阁的账房,但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沈清禾从一家破落织坊里捡回来的老工匠的儿子,从小跟着父亲鼓捣机关。
人进来,低头行礼,垂手候着。
“上回说的那个炉膛改良,做好了没有?”
赵福抬头,脸上飞快划过一点讶异,随即压下去,答:“做好了,昨日刚试过火,比原来出热快了两成。”
沈清禾点头,没说话,把草案推过去。
他接过来,低头一字一字看。越看,呼吸越慢,到最后干脆把气憋住了。
“王妃,这是要……”
“工科院。”沈清禾把两个字说得平平稳稳,“专门收匠人,无论籍贯,无论来历,只要有手艺、有想法,都可以进去。发明出实用的东西,按等级奖赏,奖的是银子,也是出身。”
赵福手轻轻一抖,纸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清禾当没看见,继续说:“匠籍的事,我已经托人递了话上去。名义上挂在镇南王府名下,不走朝廷的路,先做出成果来,再谈后续。”
她停顿了一下,声调压低:“只有一个要求,消息不出这道门。”
赵福把草案贴在胸口,用力点头,眼眶有点红。
沈清禾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知道这个草案意味着什么。
匠籍是祖宗规矩,工匠世代困死在同一行里,手艺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没有动力,没有出路。她要的不只是几个聪明工匠,她要的是整套能自己跑起来的机制。
但这件事急不得,急了就是靶子。
现在挂在镇南王府名下,只是个由头。等工科院出了实打实的成果,朝廷想摘果子,就得把树也一起接过去,规矩就跟着一起变了。
想到这里,她拿起那份草案,用红笔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