灾后第五天的公示栏表彰,对连队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司景救人时绳子系在自己腰上那个细节,已经在各人的转述版本里被反复提及,早成了公认的实事。苏云云的名字与他并列,连仓房里见过她那夜处置伤员全程的人,也都认为理所当然。
倒是顾长怀来找过苏云云一次。换药回来的路上,他站在晒场边等了片刻,把一根新削的柳木棍搁在她手边,说:“是自己削的,用来捣草药比石臼更省力,算是还你竞赛那几天包扎的人情。”他说完转身就走,半点没有要等她致谢的意思。
苏云云拿着那根柳木棍看了一会儿,顺手收进了竹篮。
这几日连队流传最广的一个细节版本,是赵发根在仓房里把苏云云的名字和司景的名字一并提到了连长面前,说:“这两个人一个下水拉人、一个在岸上守着,各管各的事,谁都没乱。”连长听后没有多说什么,只让文书如实记录在案。
然而同一块公示栏,新增的上级核查通知贴在表彰名单旁边,两张纸相距不过一尺,却把连队里敏感些的人,弄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当天下午,袁茂华来换药时,给司景的伤口解开纱布,低头细看了许久,把周围皮肉的愈合程度前后对比了好几回。他没有立刻出声,只从药箱取出新纱布,重新包好,随口说:“肉长得快的人身体底子通常都不差。”然后若无其事地收拾药箱。
苏云云端着药碗站在门口,听见袁茂华这句话,脚步没动。
她知道袁茂华不是一个轻易被糊弄过去的人。早年走南闯北,军营里见过的伤比连队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把这个发现归结为“底子好”,不等于他真的就此搁下了这个疑问。
当天夜里,两个孩子都睡熟了,林兰香在隔壁屋子已经熄灯,院落里只剩风吹过屋檐的动静。苏云云坐在炕边,就着一盏豆灯把当日草药消耗数量核对完,合上记录本,搁在膝上没有立刻起身。
司景从外头进屋,带进来一股夜里泥土的凉意,随手把外头的棉袄挂在门后,在炕沿另一侧坐下,没有说话。
苏云云坐了片刻,开口说:“袁茂华今天换药时的神情,我觉得他没有完全信‘底子好’这个解释。”
司景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她把豆灯拨亮了半分,从颈间取下那根细绳,将绳头的玉镯摘下来,放在两人之间的炕面上。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这个东西有些不寻常。我进山找参时、包括之前药材从不腐坏,都和它有关。我说不出来这是什么,但我知道,它能保存东西,而且我身上的一部分体质异于常人,多少也和长期接触有关。我推断你那道肩伤之所以愈合得不正常,是因为那晚给你清创的水不是普通草药浸泡水,浓度远高于我平日的用量。”
这段话说完,屋里静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