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雷曼的死因

但真实情况复杂得多。

陆泽在巴克莱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股东投票。

英国上市公司的股东投票要求——这是一个在英国法律里极其严格的程序。任何超过特定规模的收购,都需要召开股东特别大会。法定流程需要三十到四十五天。

也就是说,从巴克莱宣布收购到完成法律意义上的所有权转移,需要一个多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雷曼的运营怎么办?它每天需要数千亿美元的回购融资。它的交易对手、客户、员工都需要知道"现在是谁在为雷曼背书"。

巴克莱给出的方案是:在这一个多月的过渡期内,由美联储为雷曼的全部运营提供担保。

美联储拒绝了。

不是因为美联储"不想救"。

是因为这种担保意味着,如果巴克莱的股东在一个月后投票否决收购(在市场持续恶化的情况下,这完全可能),美联储就会独自承担一个雷曼资产池。一个开放式的、不确定的、可能高达千亿美元的资产池。

这不是一笔有担保的贷款。这是一张空白支票。美联储可能因此背上数以千亿的坏账。

伯南克的法律顾问不会让他签这种支票。任何一个理性的中央银行家都不会签。

而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巴克莱方案的成功率比原历史更低。

为什么?

因为市场恐慌的浓度更高。FSA在评估"如果给巴克莱的股东四十五天,他们投票通过的概率"时,看到的市场环境比原历史更糟。

雷曼的股价在更早的时间点跌得更深。FSA的内部评估会更倾向于"股东大概率会否决",这让他们更倾向于一开始就否决豁免。

美国银行。

陆泽对美国银行的判断更加直接。他在前世的研究中对刘易斯在2008年9月那个周末的决策路径极其熟悉——刘易斯没有选择雷曼。他选择了美林。

为什么?

雷曼:资产负债表黑洞深、品牌相对弱、交易类业务为主、CEO人际关系紧张。

美林:资产负债表黑洞同样深、但品牌强("轰鸣的母牛"是美国零售经纪业务的图腾)、有一万六千名财务顾问、客户资产万亿规模。

对刘易斯来说,如果他要在两个有毒标的中选一个,美林是更好的选择。

路径五:国有化。

理论上这是最直接的方案——美联储以之后救AIG的方式救雷曼,提供巨额贷款换取控股权,本质上把雷曼变成一家国有机构。

陆泽不需要花时间分析这条路径。他直接在纸上写:

意识形态上绝无可能。投行国有化,这在某些地方——比如欧洲的某些国家,是阻力不大的。

但在美国,对一个共和党政府,在大选前两个月去用纳税人的钱国有化一家华尔街投行,是政治自杀。

而且,投行不像保险公司那样适合被国有化。AIG的核心业务是相对被动的保险合同,可以由政府托管管理。

投行的价值在于人,核心交易员和银行家在国有化后会立即跳槽。

投行的价值在于市场信心,一旦被政府接管,客户和对手方会加速逃离。

国有化雷曼可能救不活雷曼,只是让政府接手一个正在失血的空壳。

这条在后世被很多金融界人士认为“应当走”的路,在当时是绝无可能的。

陆泽放下铅笔。

他看着那张已经被写满了的纸。

五条路径。每一条都有自己的死结。

路径一(美联储独立):法律约束 +治标不治本。

路径二(财政部):无国会授权。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国会的容忍度更低。

路径三(华尔街联合):依赖路径四。

路径四(战略收购):巴克莱被英国程序卡死,美国银行不会选雷曼。在被加速的时间线里,巴克莱的成功率更低。

路径五(国有化):意识形态红线。

并不是一定说绝无可能成功,但要他做出判断的话,成功概率趋近于0.

不是因为某一个具体的人做了某一个具体的错误决定。是因为所有的约束条件,法律的、政治的、意识形态的、人格的、认知的、时间的、结构的同时收紧。

任何一个约束被打破,雷曼都可能活下来。但要全部同时被打破,需要的不是常规决策,是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