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让富尔德真正愤怒的不是价格本身。
让他愤怒的是巴克莱的附加条件:只要投行和交易业务。
不要商业地产。不要ArChStOne。不要那些Level 3资产。
他们想要的是雷曼的肌肉和骨骼。他们要把内脏留给富尔德自己处理。
"他们以为我是什么?"
富尔德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制的颤抖,"一个清仓甩卖的杂货铺老板?"
但愤怒的底层,有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在蠕动。
恐惧。
但富尔德从来不相信雷曼会死。
一百五十八年。比南北战争还老。比两次世界大战都老。它不会死。
他恐惧的是另一种东西:失控。
三个月前,他还能决定谁来见他、谁等着、谁被拒之门外。
KDB的闵裕圣打电话来,他可以说"告诉韩国人我们不急"。
路博迈的剥离方案,他可以在旁边写下"一百亿"然后把所有低于这个数字的人赶出会议室。
现在?
现在高盛不接他的电话。摩根大通在单方面修改合同条款。巴克莱出了一个侮辱性的价格,而他的律师建议他"认真考虑"。
韩国人走了。中东人没回复。美国银行上周突然对美林表现出了"浓厚兴趣"——这意味着他们也放弃了雷曼。
但即使在这种时刻,富尔德的大脑里依然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比恐惧更古老,比愤怒更顽固。
那个声音说:美联储不会让雷曼倒。
逻辑很简单。
三月份,贝尔斯登出了问题。贝尔斯登比雷曼小。贝尔斯登的系统重要性比雷曼低。
美联储动用了《联邦储备法》第十三条第三款,提供了二百九十亿美元的紧急担保,让摩根大通把它接走了。
如果贝尔斯登都值得救,雷曼凭什么不值得?
雷曼是全球第四大投行。六千亿美元资产。几十万份衍生品合约的对手方。全球回购市场的核心节点之一。
如果雷曼倒了,那些合约怎么办?那些对手方怎么办?那些以雷曼债券为抵押品的货币市场基金怎么办?
不可能。保尔森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伯南克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他们会出手的。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不是明天。但在最后一刻——在雷曼真正要断气的那一刻——华盛顿会伸出手来。
就像三月份一样。
富尔德深吸一口气。那个声音让他的心跳慢了下来。
.....
下午五点十五分。雷曼兄弟执行委员会紧急会议。
三十一层的大会议室。椭圆形的胡桃木桌子周围坐了十二个人。新任CFO伊恩·洛伊特、投行部主管休·麦吉、固收部主管巴特·麦克达德、法务总监……以及迈克尔·斯特恩。
斯特恩坐在桌子最远端,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西装口袋里,有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着"Far Star Capital"和一个纽约的电话号码。
那张名片已经在他口袋里躺了将近三个月。
富尔德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他没有坐下。
他站在桌子的短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扫视了一圈所有人的脸。
沉默持续了大约五秒。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