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平安夜

然后,在9月8日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彭博社的快讯传到了中国——

雷曼兄弟,全球第四大投资银行,宣布申请破产保护。

对于上海交易大厅里的大部分人来说,"雷曼兄弟"这四个字并不比"贝尔斯登"或者"美林"更有实感。

那是大洋彼岸的事情。是华尔街的事情。和他们手里被套了百分之六十的中石油、万科、招行有什么关系?

但市场不需要他们理解,市场只需要一个信号,一个"还可以更糟"的信号。

上证指数在下午一点到一点半之间,又跌了四十七个点。

收盘:2049点。日跌幅2.97%。

这个数字本身看起来不算太恐怖。但对于那些已经在6124点满仓买入、一路扛到2100点还在幻想"只要不割肉就不算亏"的几千万中国散户来说——

今天让他们又一次意识到:也许没有底。你以为的底从来不是底。

在无数个城市的无数间出租屋和营业厅里,有人关掉了电脑屏幕,盯着天花板发呆。

有人拿起手机给家里打电话,说"那笔钱可能回不来了"。有人在论坛上发了最后一条帖子:"再见了各位。这辈子再也不碰股票了。"

当然,那些退出的人几个月后会感到庆幸,因为最坏的时刻还远远没有到来。

东京。日本东京证券交易所。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东京时间下午两点。

日经225指数在雷曼消息传出后的四十五分钟内暴跌超过三百点。从12400点附近直落到12100点以下。跌幅接近3%。

在东京的交易大厅里,那些经历过1990年泡沫崩盘的老交易员们,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种"我就知道"的宿命感。

十八年前,日经指数从39000点跌到了14000点。整整一代日本人的财富化为乌有。十八年后,指数依然只有当年高点的三分之一。

现在,美国佬终于也尝到了这个滋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高级交易员站在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皇居方向的天际线。他的助理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部长,我们需要调整头寸吗?"

他没有回头。

"你见过雪崩吗?"他用日语轻声说,"雪崩开始之后,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确认自己不在山坡上。"

首尔。汝矣岛。韩国交易所。

北京时间下午一点十五分。首尔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KOSPI(韩国综合指数)在午盘结束前的最后一个小时内暴跌4.2%。

金融板块领跌。韩国国内的几家银行,包括韩国发展银行(KDB)的股价全部触及跌停板。

在首尔汝矣岛的FSC(韩国金融监管委员会)大楼里,全光宇坐在他的办公室中,看着电脑屏幕上韩国银行股那一片惨绿。

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秘书敲门走进来:"委员长,彭博社和路透社的记者都在打电话来。他们想请您评论雷曼破产以及您上周六的声明。"

"不接。"全光宇说。

"但是——"

"不接。"

秘书退出去了。

全光宇独自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窗外汝矣岛的天际线,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份已经被翻了很多遍的远星资本公开信复印件。

他想起了那天下午三点的新闻发布会。他想起了自己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收购全球性投行的行动,应当由具备充分风险承受能力的私人部门来主导"。

如果他当时没有说那句话,KDB会不会已经花了几十亿美元买下了雷曼的一部分?

如果他让那笔交易通过了,此刻KDB的资产负债表上会多出一个几十亿美元的黑洞。那些钱是韩国国民的钱。

全光宇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绿茶。

他做对了。

做对一件事的代价是,你必须永远独自承受"如果我错了呢"这个问题的重量。

直到历史给出最终的答案。

而他是幸运的,因为今天历史就给出了答案。

全光宇放下茶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朴室长吗?把我们上周准备的那份'系统性风险应急预案'拿过来。今天晚上加个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