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间迷雾

青溪暗火 幻邹生 3339 字 11天前

冯明翰猛地将相机抛向空中,

“接着!”

两个随从下意识抬头,目光追向空中的相机。就在这一瞬间,冯明翰用肩膀狠狠撞向右侧那个持枪者,将对方撞得踉跄后退,然后一头撞向左侧的木板墙。腐朽的木板在他的冲撞下碎裂开来,尖锐的木刺扎进他的手臂,但他顾不上疼痛,从破洞中冲了出去。

“八嘎!”

身后传来男人暴怒的吼声和手枪上膛的脆响。那一句日语让冯明翰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这些人确实是东瀛间谍。他顾不上荆棘和碎石,拼命往山下跑。他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每一次跳动都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轰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不能停,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枪声响了。

“砰!”

第一颗子弹击中他身侧的一棵松树,树皮炸裂,碎屑溅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木屑飞进他的眼睛,泪水立刻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砰!砰!”

第二颗子弹擦过他的小腿,像是烧红的铁鞭抽过皮肉。火辣辣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跪倒在地,但他咬紧牙关,用手撑住一块石头,借力重新站起,继续奔跑。鲜血从伤口渗出,浸透了裤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第三颗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肩。

那是一种被滚烫的铁锤狠狠砸中的感觉。冯明翰感到左肩一麻,随即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从肩膀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脊椎,再到大脑。他的身体失去平衡,从山坡上一路滚下去,碎石、枯枝、荆棘,一切都在旋转中变成模糊的色块。天空、竹林、泥土、血迹,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像是一幅被搅乱的油画。

他在翻滚中死死抱住怀中的相机。胶卷舱,胶卷舱还在吗?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让他在眩晕中保持着一丝清醒。他摸索到相机背面的舱盖,锁扣完好,没有松脱。胶卷还在。

那是唯一的证据。

滚落到山坳底部时,他终于停了下来。浑身像散架了一样,每一处关节都在尖叫。左肩的伤口涌出的鲜血浸透了半边长衫,温热的液体顺着手臂流到手腕,滴在枯叶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小腿的擦伤也在渗血,裤管已经被荆棘撕成了布条。

他试着动了动左腿,还能走。虽然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割他的肌肉,但至少骨头没断。

他咬着牙,用右手撑地,艰难地爬了起来。眩晕感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袭来,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甩了甩头,将嘴里的泥土和血沫吐掉,然后辨别了一下方向。

山脚下,青溪县城的灯火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白墙黛瓦,袅袅炊烟,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遥远。江边传来渡船汽笛的呜咽声,那是他这两天已经听惯了的声响,此刻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

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也是他将噩梦带入那座平静县城的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个县城的某个角落,一个穿藏青警服的年轻人正沿着西门的巡逻路线缓步而行。那个年轻人面容白净,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循规蹈矩的警界文员。但此刻,他正用沉静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街面上的每一个行人——

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猎鹰,在等待着什么。

冯明翰又走了几步,视线开始模糊。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波接一波地袭来,像是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不断敲打。他的脚步越来越虚浮,踩在落叶上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相机护在怀中,向那片灯火跌跌撞撞地走去。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隐约的枪响,不是追他的方向,而是从另一个山头传来的。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山间的晨雾彻底散去了。阳光穿透竹林,照在那个昏倒在灌木丛中的年轻人身上,照在他怀中紧紧护着的相机上。相机的皮套已经被鲜血浸透,金属边框上沾着泥土和草屑,但背面的胶卷舱锁扣依然完好,像是一个沉默的誓言。

而在山顶的废弃道观里,那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制图板前,用炭笔将一个红色的叉号画在地图的某个位置上。他的动作很稳,每一笔都流畅而精确,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松井先生,”一名随从跑来汇报,声音急促,“让他跑了。”

松井没有抬头,手中的炭笔在地图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将那个红色叉号圈了起来:“跑不远。他受了伤,一定会去县城找人帮忙。通知码头那边,盯紧每一个进城的外地人。”

“是。”

松井放下炭笔,望着远处青溪县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晨光照在他的脸上,将那双细长的眼睛照得半明半暗,像是一对深不见底的枯井。

“青溪,”他低声说,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的好茶,“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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